她与他-我的记忆

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发呆,周围的人们低声交谈着,餐厅放着轻音乐,墙壁是咖啡色。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了餐厅门口,看上去依旧那么风风火火。脸上的妆有些浓,嘴唇的颜色红的有些火热。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我总是喜欢

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发呆,周围的人们低声交谈着,餐厅放着轻音乐,墙壁是咖啡色。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了餐厅门口,看上去依旧那么风风火火。脸上的妆有些浓,嘴唇的颜色红的有些火热。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我总是喜欢将头偏向窗外,等待来客缓缓走到身边,然后回过头,用一副有些惊讶且愉悦的表情去迎接对方,而不是尴尬的相互对视。

六年前,她申请了退学,隐瞒着父母,一个人收拾好行囊,离开学校。临走前的一个夜晚,她把我和老杰叫了出来,三个人围绕着学校操场缓缓的走着。老杰笑着说,欢送会不应该在操场上,更不应该只有三个人,两手空空,感觉好像是要永别一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我们,学校教务处在退学申请上盖章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后悔,不是后悔放弃了校园生活,而是想到了要离开居住二十年的城市,要离开这么几个能够掏心掏肺的朋友。

那父母呢?老杰问了一句,她一言不发,转身跟我要了支烟。我第一次见她抽烟,但姿势却是那么熟练,就像一个在滚滚红尘里闯荡多年的女人,在吐烟的那个瞬间,我似乎看到了她10年后的样子。

餐厅里,她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六年来的生活,跟着施工队在某工地里待了7个月,第一次遇到施工事故,也第一次见到死人,在甘肃礼县支教,看到一双双单纯的发亮的眼睛,和让人内心绞疼的场景,去了国内11个省30余个州县,搭车时遇到很多有故事的人,不止一次的,坐在陌生人的车里泪流满面,后来在内蒙古乌兰察布的一间小饭馆里端盘,被顾客将一碗热汤泼在肩颈。我抬头看了看她的脖子,右侧临肩处,有淡淡的几丝褶皱,是被烫伤的痕迹。她看了看我,轻轻一笑,用手抚摸着疤痕,告诉我,她很喜欢这道疤,是记录她生活的一个印迹,就像书签,插在了人生的前半部分,有着非同一般的含义。

大学毕业后,老杰也走了。他没有告诉我去哪里,只说想走走,不想和父母一样,循规蹈矩,毕业,工作,成家,生子,最后在自己对世界还充满陌生的境况下,揣着不惑的年龄,进入无所事事的生活里。

老杰走后,我却按照他之前的说法,开始了循规蹈矩的生活。工作,相亲,恋爱,分手,每天按部就班的两点一线。不知道为什么,工作后,能够交心的人越来越少,看似惺惺相惜的酒肉朋友越来越多。我每天盼着收到老杰和她的短信,简单的文字和一幅幅素彩的相片,似乎成为了我的精神食粮,就像电影《在云端》讲述的那样,乔治.克鲁尼总是飞在空中,每天辗转于不同的城市,看不同的风景,经历不同的际遇,而他的弟弟,则宅居在家,让兄长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将弟弟大型的人像照片拿出,放在风景里,拍下,并回寄……

餐桌上,她拿出了一张明信片放在我的面前。一看就知道是老杰的字迹。我问她为什么明信片是由你带来的?她没有说话,安静的坐着,几分钟后,跟我讲了一个故事。

在她支教的时候,老杰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一所学校里,除了一个50余岁的校长,就只有他们两个老师。每天带着孩子在大山里高声的朗读,看着一双双善良的眼睛,他们毫无保留的将自己能够给予的一切都留在了学校里。

某个夜晚,当她有些好奇的问老杰如何找到这所学校,为什么想到支教时,老杰拿出一本日记,交到了她的手里。第二天,他们依旧带着孩子快乐的高声朗读。只是两个人似乎陌生了一些,连老校长都看出了端倪,将他们分别找来谈话,可得到的答案均是一些可有可无的理由。

过了一段时间,她离开了学校,没有和老杰说。离开的头一天夜晚,将那本日记悄悄放在了老杰的宿舍门口。

她去了内蒙古,找了家饭馆开始打工,只想筹一点钱,然后再去别的地方,每天依旧像乔治.克鲁尼一样拍不同的风景,传给宅居城市的我。某天,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当时,她正抬着一碗热汤,单手接起电话,耳边传来了老校长的声音。校长跟她讲了一个故事,关于老杰的,关于一个男人在火中救出十余条生命,关于这个男人每夜忍受烧灼的痛苦却依旧发送照片给两个好友,关于孩子们在他面前哭泣,而这个男人却让孩子帮他去拍摄风景的一出悲剧……

第二天,她坐上了前往甘肃的火车,肩颈处贴了一层纱布,纱布周边的皮肤透着血色。

餐馆里,她安静的喝着汤,说汤里的味精太重,还是新鲜的好,没有漂亮的碗,没有看似精致的外观,却有最真实的味道。我拿起老杰给我的明信片,脑中闪过六年前她离开的那个夜晚,老杰说,欢送会不应该在操场上,更不应该只有三个人,两手空空,感觉好像是要永别一样。

离开餐馆时,她告诉我,看了老杰后,校长给了她两样东西,除了给我的明信片外还有一本日记,她本想将日记一起给我,可后来想了想,自己把它留下了,或许这本册子对她更有价值。

晚上临睡前,照例收到了一条短信,屏幕上显示的依旧是老杰的名字。拿起手机,我看到一张大山的照片,鲜黄的土壤,绿色的植物在土地上顺着风的方向倾着身,不远处,三个孩子拉着手嬉闹着,图片下,还是老杰那句长久以来没有变过的问候语:一切安好,吾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