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当嘎什根村民全都撤到西大岗子上,天有些擦黑了。不远处,洪水进逼的声音依然响着,仿佛海潮涌来。不,不。村长宝民马上否定了自己。他在海边当过兵,知道涨潮是什么声音,尽管他第一次听见潮水的声音惊骇得几乎一夜

当嘎什根村民全都撤到西大岗子上,天有些擦黑了。不远处,洪水进逼的声音依然响着,仿佛海潮涌来。不,不。村长宝民马上否定了自己。他在海边当过兵,知道涨潮是什么声音,尽管他第一次听见潮水的声音惊骇得几乎一夜没睡着觉。洪水扑来时,那声音好象数不清的毒蛇掠过地面,发出一种让你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比涨潮可怕多了。
山冈上杨树的叶子在晚风中飒飒的响着,更加大了洪水的啸声。宝民在山冈上转着,看看还有什么要他办的。村民们虽然把东西能抢出来的都抢出来了,可面对突然的灾难,好端端的家眨眼之间就化为乌有,一个个好象都傻了,装在车上的东西也没缷就坐在地上嚎淘大哭。孩子哭,女人哭,男人也默默的流着眼泪。哭声就让宝民揪心,揪得他也想哭。他想幸好老婆出去生孩子去了,她要是在家,他又顾不上她,保证又得流产,那有多糟心。他和她年龄都不小了,都想有一个孩子。现在她生了吗?
天上,乌云黑牙牙的压过来,还隐隐的听得见沉闷的雷声。他对自己说不能哭,谁哭你也不能哭。他到灾民中转着,对大家说,别哭了,哭能把洪水哭退吗?洪水把家淹了,日子还得过,你们没看见要下雨吗?把能遮风挡雨的东西都拿出来,支起棚子,天快黑了。七十多岁的老齐头说,宝民,幸亏听你话搬出来了,要不我这把老骨头不是交代了吗!我活这么大岁数了,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洪水,天老爷要断咱们活路啊!宝民说,老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我们的村子叫嘎什根,什么意思?是一家人的意思。只要我们都像一家人似的,我们就一定能够找到一条活路。都起来,你们不为自己着想还不为老婆孩子着想吗!
村民就纷纷动起来了,想抢在雨前把遮避风雨的棚子搭起来。宝民这才发现,自己除了身上这套衣服什么都没带出来。乡里在布置疏散群众的时候,他是立过军令状的,要保证不死一个不伤一个。往外撤那天,他一家一户的往外撵,把嗓子都喊哑了。有听话的把机动车发动起来,装上东西往西大冈子转移。也有拧种。老齐头说我都七十多岁了,从来没发过大水,你别吓唬我了,你们怕我不怕。他说什么也不搬。是宝民和老齐头的儿子硬把老头子抱出来强弄走的。
人们都把能搬的搬出来了,可宝民自己却什么都没抢出来,电视机就不用说了,连存折都没拿出来。真是辛辛苦苦十来年,一天回到解放前。老婆回来怎么向她说呢?宝民想到这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有什么办法?好在村里的人都安全的出来了......
宝村长,养鸡专业户老姚说,搭棚子,用什么搭呢?
没有塑料薄膜吗?
有还说啥了。
一个小孩尖利的哭声传来。妈说别哭别哭来狼了,再哭把你喂大狼。可是那孩子依然哇哇的哭着。
孩子的哭声坚定了他回家的决心。家里还有几卷塑料薄膜,是小舅子让他买的,说以后要建大棚。他买回来小舅子还没拉走。他就想,家里是新盖的砖瓦房,一时塌不了。门窗关着,也不会冲走,应该去把它拿来。政府肯定会安排救灾物资,可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的。天快要下雨了。下雨大人可以对付,孩子不是要给浇坏吗?要是浇出毛病来,他给乡里订的军令状就是一张废纸。
宝民问谁家有车内胎。老齐头就说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宝民说,把车胎打足气,我又会游泳没事。老齐头说不行。宝民说真没事,现在水还不大,等我回来时是顺水没事的。我当过海军你不知道嘛!
他就去了,打足了气的车胎斜挎在身上。水有些凉,也不深。他就一直朝家那边走。水还在朝上涨,涨水的冲击力在推着他不让他往前走。他走得很费劲,他得把身子侧过来,艰难的抬腿迈步,不停的朝前走,走。天越来越黑了。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到了村子,借着水的返光,他找到自个儿的家,幸好家的位置还比较高,要矮一点,也都淹没了。水刚平炕面子,窗户也还能打开,他从窗户里进去,被子褥子都堆在炕琴顶上,一时还湿不了。盆子水瓢面板什么的凡是能漂的都在水上漂着。屋子里有一个写字桌,水已经到了抽屉下面。宝民拉开抽屉,看见还有几百块钱,连忙抓起来塞到衣兜里。他想找找存折,可他不知放在什么地方,这类事向来都是老婆管的。他翻了几个地方也都没有找到。骂了一句,说一个存折你藏那么严实干什么?到时候找都找不到。他索性不翻了。他怕耽误时间,水涨大了回不去。他从墙角捞起两卷塑料薄膜,放在车内胎上,又拿一卷放上去,车胎就有些吃不住劲了。他只好把那卷扔下,找条绳子把两卷塑料薄膜绑在车胎上。然后又从窗户出来,在窗前他看了看被子,真想带出一床,今后在山冈上还不知要住到什么时候呢,往后越来越冷了。不行!他对自己说,这两卷塑料布就够沉的了,还是趁早走的好。宝民从家里出来,发现水比来的时候深了,看来还在涨。刚走两步,一下子掉到一个坑里。宝民想起这几天他是正在挖菜窖的,若是洪水不来菜窖也该挖成了。这一分神,宝民呛了一口水,呛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他连忙抓住车胎,两腿在水里划个圈,从坑里浮了出来。宝民抱住车胎直倒气,好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他两手紧紧的抓住车胎,身子不由自主的漂了起来,他就让水推着他往前漂。
隐隐的看见前边有一片黑乎乎的山影,还有几点手电筒的亮光。他知道快到西大冈子了,身上也就多了一些力量。天越发阴了,雷声也越发响了,借着闪电光亮,他看见冈子边上,一些人朝家乡的方向看着。宝民喊了一声。村民听见了他的喊声,都扑通扑通的下水朝他跑去,七手八脚的把他和车胎拖上岸。宝民已经筋疲力尽了,一上了岸就浑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了,他倒在地上,说,快快把这剪把剪把,雨马上就来了。
老姚说你先来。
宝民生气了,说,我家里没人,早一会晚一会怕什么!你们快拿去!
大雨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雨点子砸在身上生疼。天空像撕裂一样闪过电光。在电光闪过的一瞬间,他看见在树和树间立起防雨棚,有来不及搭棚的就把塑料布包裹在自己身上。披着塑料布的老姚跑过来给宝民送来一块塑料布,说快把身子包上。他就像别人那样把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靠在一棵树上,安然的合上了眼睛,任风吹,任雨淋,一动不动。
幸好老婆不在家,他想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宝民想,孩子也该出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