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老茅

毕业后分到了化验室,活儿很清闲,地方也幽静。一排历史悠久的平房,前面是一条冷清的马路,后面有个花圃,里面有个小林子,还有各色的花,那是花匠老茅的世界。那个花圃被老茅料理成了一个品味极高的袖珍园林,我

毕业后分到了化验室,活儿很清闲,地方也幽静。一排历史悠久的平房,前面是一条冷清的马路,后面有个花圃,里面有个小林子,还有各色的花,那是花匠老茅的世界。
那个花圃被老茅料理成了一个品味极高的袖珍园林,我非常喜欢,经常造访。开始去花圃总得从房子侧面绕过去,后来跟老茅熟了,干脆跳窗,我的理论是:窗户,窗即是户,户者,门也。那时身轻如燕,瞬间便能从一堆瓶瓶罐罐之间进入一个花红柳绿的童话世界,当年的感觉象极了现在魔幻大片中的时空转换。一次踢球崴了脚,老茅干脆在窗下做了个青石台阶,这让我得以体面地保持窗上往来的习惯,从花圃里看,那台阶极精致,本身又成了一道景观。
老茅养了一条黄狗叫“寻欢”,它对我终日“从天而降”早已习以为常,还经常到台阶上拍打窗户叫我到老茅那儿吃好东西。倒是一个来巡查的警察一脸狐疑地盯着那台阶看了半天,老茅对他大喊:哪个贼能做出这么雅致的台阶来?警察“噗哧”一声乐了。
老茅对他的技艺的确极端自信。每逢重大活动或节庆都要布花,早晨,老茅会指挥着人们把各色的盆花装上车子,然后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威风凛凛地大喊一声:开车!很象个带着子弟兵御驾亲征的皇帝。到了现场,便大声呼喝着指挥布花。他立在人群之中,花白头发被风吹得异常凌乱,两手舞动,神情专注,口气果决,不需讨论,不容置疑,整个过程张弛有度,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老茅如醉如痴,物我两忘,如作巨画,如刻群雕,如吟组诗。每次干完,他都要爬上附近最高建筑的屋顶,凝望自己的作品,良久不去。回到花圃,总少不了一顿畅饮。
一次布完花,带我上了一个楼顶,唾沫横飞地为我大讲如何布局谋篇、制景配色,象一个大导演在影片发布会上的激情演说,又象大国手在弈出一个千古名局之后意犹未尽的复盘。他讲得正酣,我拉拉他的衣角:你说下边的人会不会以为我们俩要跳楼呢?他登时兴味索然,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悻悻然下了楼,几天没给我吃好东西。
虽嘴上调侃,我心里对老茅却非常佩服。他毕业于一所名校,学的是建筑,在校期间就获过国家级的设计奖。意气风发地分配到我们这个大单位,本想大展才华,不料在职场上却屡屡受挫。他个性太强,不受领导待见。一领导把一职工逼成了精神病,老茅按捺不住,愤然上告,虽扳倒了那个领导,却再也没人敢用他。眼见人到中年,他自己要求去了花圃,成为史上学历最高的花匠,一干就是十年。此间,他成了一个花木和园艺领域的顶尖高手,常被人请去讲课。后来领导要提拔他当官,他拒绝了,有个外企拿大把的银子聘他搞园林,他也拒绝了。
他太喜欢园子里的生活了。独享一人世界,坐拥四时风景,有花为友,有酒为伴,总让人想起采菊南山的陶潜,想起梅妻鹤子的林和靖。
除了善解人意的黄狗寻欢,他还有一对白色的百灵,一只叫许仙,一只叫白娘子。两只鸟散养在园里,白天在林间玩耍,夜里回屋归巢。老茅告诉我它们两个是自由恋爱的,原本只养了一只雌的,后来竟不知从哪招来一个入赘的驸马。
最有意思的是吃饭的时候。桌下是寻欢转来转去地乞食,桌上两只鸟大模大样地溜达,寻找落下的饭粒、残渣。一次白娘子“溜达”到老茅的碗里,老茅用筷子往外拨了一下,许仙上来就啄了他一口,气得老茅大叫:没有教养,成何体统,反啦!两只鸟头也不抬,只管大吃。
冬天,老茅的屋里竟然有蛐蛐叫,不是在罐里养的,而是夏天自己从外边搬家进来的。老茅有时会往墙角、桌下投些食物给这些从未谋面的小精灵。一次,外面漫天大雪,我和老茅在屋里围炉喝酒,那悠悠的虫鸣此起彼伏,真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一个春天的傍晚,老茅让寻欢叫我去吃饭。我以为肯定有土鸡、排骨之类“硬菜”,乐颠颠地翻窗便走。老茅把桌子摆在了一株花开得正旺的海棠树下,我象寻欢一样转了几圈,竟却没闻到一点肉香,定睛一看,竟是一桌花草。洁白的槐花、翠绿的柳芽、细嫩杨叶、金黄的连翘花等等,均是凉拌,一撮精盐,几滴麻油便调制成功,还有腌制好的香椿、菊花和一些我不认识的根、茎。汤是莲子熬成,上面撒着几片粉红的桃花,主食是一屉清香扑鼻的榆钱儿饽饽。老茅兴致极高,对我说:知道吗,小子?“人间有味是清欢”,今天老子就请你吃顿“清欢宴”,去去你身上的俗气。言谈间,“啪”地打开一坛桂花老酒。
各色奇异的花香在周围升腾,象是一群仙女在空中跳着曼妙的舞蹈。不知不觉间,一轮朗月挂在了枝头,月光从花叶间筛下来,如同是落了一地散银碎玉。饭菜极其清爽,让人顿觉超凡脱俗。喝了半坛老酒的老茅整晚都沉浸在一种美妙的境界中,吟花咏月,感天叹地,名章佳句信手拈来,奇言妙语脱口而出。月光照着他的凌乱的花白头发,闪着一种神奇的毫光,我呆望着他,心想:传说中的神仙大概就是这幅模样吧。
这神仙般的日子老茅竟不想过了。一天,他突然找我,让我找人帮他办个内退手续,想回老家养老。他知道我认识些上边的人。我大惑不解。现在的领导对老茅其实很好,能容忍他的性子,有时甚至很欣赏;他不当官,但待遇很优厚;虽过三年就退休了,但领导几次说要返聘他十年、八年的;园子里的那套房子就相当于分给他的公房,他可以一直住到死。
老茅对我说这叫落叶归根情结,我说还没落叶归哪门子根?老茅大嚷:反正你得办,要不我就当这么多年的饭菜喂狗啦。我倒是不怕当狗,但知道他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于是帮他办了。
临行前我们喝了一顿酒。酒酣之际,他说了些实情:村里一个儿时的朋友想请他回去管管村里的小学,原来是那位朋友当校长,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写信请他回去。我说你这老家伙晚节不保,竟然当官去了。他朗声大笑:学校有三十余学生,除了他还有一个民办教师当助手,这官不小吧?我隐隐感觉他还有些话没告诉我,但也没再多问。
他把寻欢留给了我,把两只百灵带走了。他说自己和它们三个谈了一天,这样的安排是征得它们同意的。我将信将疑,不过他走时候,寻欢确实一直乖乖的呆在我身边,装进笼子的许仙和白娘子也很安静。
一年多以后,借出差机会,我辗转到西南的那个小山村看他,带了两瓶茅台。一进村口,就看到升着国旗的学校,很小,但挺精致,让人想起那个花圃。老茅对我的突然出现惊得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