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又戒烟了

我打电话回家询问申请贫困证明的事,母亲絮絮叨叨说,十一放假,各处都关门了,不好找人。语气里有些许的自责和无奈。我不耐烦,没好气的说:那就算了吧!等证明开出来时间也赶不上了。娘在那边很是焦急,说烟都买好

我打电话回家询问申请贫困证明的事,母亲絮絮叨叨说,十一放假,各处都关门了,不好找人。语气里有些许的自责和无奈。我不耐烦,没好气的说:那就算了吧!等证明开出来时间也赶不上了。娘在那边很是焦急,说烟都买好了,明天再去看看。我不耐烦:那就给我爹抽了吧!人家已经戒了,嫌家里开销太大。娘不经意的答,我的心里却猛然震了一下。口气一下软了:那你们明天再去看看吧,行就行,不行也别再跑了,怪麻烦的。娘嗯嗯的答应,嘱咐我要节省,不能再那么大手大脚了。含糊的答应,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父亲的样貌,竟在眼前清晰起来。
父亲今年四十八了,年过四旬,依然在黄土地上辛勤的劳动,汗水沿着脊背上流下,摔到地里,七零八落。每年单调重复的农活,特别是麦收和秋收两季,既要赶着将成熟的作物收下,又要把下一季的作物播种,每日都要从早晨五点多,忙活到晚上看不见。农时不等人,为了赶上天气的脚步,中间是不能停歇的。那时家家户户闭门锁院,一天三顿全在地里吃。父亲是家里的重劳力,不仅要和母亲收庄稼,还要用农用车把作物拉回家。一天的奔波劳碌,唯一让父亲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就是他蹲在地畦上,大口大口的抽烟。父亲蹲着,眼睛微眯,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吸一口,吐一口眼圈。青灰色的烟雾,缭绕着,被风一吹,就散了。此时父亲的眼睛总是定定的望向远方,没有焦点。有时,他也拿着烟到邻地的叔伯那里,递一棵烟,和人家讨论讨论今年的收成之类,缓一会力气,又回来接着干。
农闲时候,父亲就开着家里那辆手扶拖拉机,去邻近的村子里做些小本买卖。从城镇里批发了面条、大米、小米等当地不产的粮食和加工品,载到村里,村民就用粮食交换,父亲再把换回的粮食卖掉,赚个差价,而这就是家里的日常收入。那笔钱要承担着弟弟和我的学费,家里的柴米油盐开支,以及村里的人情世事。当然,父亲买烟的钱也是从这里出的。
父亲吸烟并不上瘾,一天半包。父亲在外跑的时候,没有生意,在树荫下凉快,或在巷子里避风,等着买家,就吸一根,解解乏闷。遇到熟人,就递根烟,聊聊天。父亲从早晨七八点出去,到下午回来,生意好了,早早卖光,就早早回来。生意不好,就要到天黑。父亲的烟也会因此而在不同的情况下消耗不同的数量。回家后,母亲帮衬着收拾车上的家当,父亲就洗脸,换下衣服开始吃饭。父亲不挑菜,只是不喜欢吃腥味的东西,喝酒也少。但饭后一支烟,却是父亲的喜爱。吃完了,坐在电视机旁,吸一根烟,这一天的乏也就解了。
母亲对父亲吸烟,平时并不在意。但一旦有几天,因为天气或家里事物,父亲赋闲在家,跟邻居打扑克、侃天地,烟还一包一包的抽,母亲就火了。一边做饭一边骂:不赚钱还抽,抽了也不当饭吃!父亲只默默的,并不答言,冲母亲嘿嘿一笑。点上一棵,母亲白他一眼,恨恨的走了。不过,父亲抽完这支,大抵那几天就不在见他吸烟了。他也知道。母亲不是对他苛责,而是日子必须要俭省着过,不劳动、只花钱,是败家的表现。
父亲的烟史,从二十几岁至今,也就延续了二十几年。我们并不劝他戒掉,他自己也懂得知识,也没想过戒。毕竟,对于父亲。吸烟是农忙时珍贵的片刻休息;是做买卖时,打发午饭时候没有买卖的消遣;也是出门遇人、走亲访友时,一种联系感情的方式;吸烟,亦是父亲有心事了时,帮他稳定情绪的好助手。每每家里有大事,父亲就会蹲在门口,大口大口的抽烟,眉头紧锁,眼神冷冽,黝黑的皮肤,侧脸凝固成不可侵犯的样貌。
然而,在两千年初的时候,父亲外出打工被骗,年末回家却没有拿回一分钱。母亲此时,也突然腰部受伤,需要每日换药打点滴,进行定期检查。我则于初秋就要升初中了。家里的开销突然变大,忙活了大半年的父亲却毫无进账。父亲那一段时间只默默的,白天做饭、收拾家务,偶尔下地做一些零活,晚上就提母亲按摩。很长一段时间,我扫地时都没有扫到父亲吸剩的的烟蒂,找空烟盒做引火生炉子的时候也遍寻不着。原来是父亲戒了烟,因为他两天一包烟,就要三块钱,而那可以是我们一家人两天的菜钱。我跟弟弟当时小,暗地里还庆幸父亲终于不吸烟了,小学自然课本上写的吸烟可是有害健康的,却不曾了解父亲的无奈与煎熬。
思绪转回来,抬头看到书桌上我来大学之前一家人的全家福——父亲憨憨的笑着,眼神里有莫大的安慰和幸福,他专注的看着镜头,像在期盼未来的美好,憧憬着儿女成年后的天伦之乐。只是,做女儿的自己却太狠心,让父亲在近五十岁时还在吃苦。
父亲这次戒烟,也是迫不得已吧!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烟,他放下,又拾起,现在又被迫放下,而这动力,是源于他对儿女的疼爱,对这个家庭的付出啊!仿佛能看到父亲在看到别人吸烟时扭回去的脸,能听到别人在给父亲递烟父亲说戒了时的凄凉声音,能看到父亲在焦急时在堂屋里来回的踱步……
父亲的烟,是让我们夺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