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默地站在这座山岭上。天落着雨,坠在暗格雨伞上,然后像一个咏叹符号似的,沿着伞弧流到黑土地上。
小时候曾经多次梦见自己站在山岭上,然而如今那个喜欢红花小伞的男孩和自己的梦一样找不到了。那种感觉十八岁和八十岁是一样的,因为那些年里你的情感不过是更沉更深,而八岁到十八岁经历的却是从无到有。
就像这条从无到有的小路,我踱在上面,感觉自己仿佛曾经来过,又分不清记忆和梦里,其实记忆和梦本没什么分别,不过都是脑海中的幻象罢了。好比如今那串干辣椒就吊在七楼的窗户外面,在雨中寂寞的摇晃着,而在我的生命里,那串辣椒是穿在红砖房的墙外的,和刮鞋的泥板,孩子的蜻蜓网,还有那种蓝漆木制的格子窗,带折页和窗钩那一种,永远是联系在一起的。
“爷爷,照一张相吧!我好不容易才拿相机来的呢!”
“照……不照了,我也没修饰修饰,你们小孩儿才多照——你表弟在那边呢?”
“不行不行,照一张,就一张。”
棕色毛衣,军绿裤子,棉鞋,我的祖父站着,笑着,在那红彤彤的干辣椒旁边,照完了人生中最后一张相片。
如今那串辣椒挂在高处,是为谁在招魂收惊,小路上走来一个老者,我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新楼盖起来并没有多久,那铁栅栏和那缠绕不清的刺藤依旧在着,活着,在我的生命中无声地笑着。
一溜烟的穿过堂屋,跑过那曲折的红砖小路,我吃力的向上爬着,手脚并用,那条小道被人踩得由实而滑,下不了脚,两小垄葱,一小垄白菜,跨过它们走到茂密的苞米丛中隐去自己的身影。那时我还很聪明,可以嗅着蒲公英的花香想一些事,可以对着瘦小的灰菜,翠绿的蒿草,骄傲的挺胸阔步的大蟊斯说悄悄话,那是我的目力还很远,可以在“高地”上望见伊通河畔的发电塔,一座座地站着,挨着白云和飞鸟。
然而如今没有镜片的协助,我所见的恐怕只有浮云与落雨了,即使目力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一幢幢的楼房早已遮住了我祈求的目光。到今天我才发现那片苞米地竟是那么矮,那么小,还有那古老的刺藤那么不知趣地嘲弄着我的童痴。
无处望远登高。正如当年一样不敢凭栏远眺,又不相信祖父的循循慈语。
他说山那边是山那边山的那边是山。
我说我的爷爷是爷爷爷爷的爷爷是爷爷,爷爷的……笑个不停,不停,不停的笑。
终于山的山的山已经看不见,正如祖父和那些祖父们都已变成“祖父”这两个字,也许笑不出来了。
徜徉在小路上,那每一寸土地仿佛都编织着我的生命,一直延展到河那边的河,山那边的山,一切都是那么的合理,符合韵律,仿佛自然得像每个人都有一颗心。
那些已经老去的祖父们,或者更危言耸听一点,那些即将老去的祖父们,比如我和未来的儿女,它们在这块土地上吗?会呼唤吗?
总是觉得祖父仍在夏日的葡萄架上忙碌,修枝剪叶,在清凉夜晚汲水浇地,讲他当年在外交部,在莫斯科,在陈毅老总身边工作的火热岁月,在温暖的炕头,回忆自己在兰州支教过的十一个年头。但每次都讲得很少,故事也很寥寥,仿佛他的年华大半被风吹了走,让我也只能了解那浮光掠影,却真实地看到了他苦中作乐,其实寂寞凄凉的晚景。他把一生都给了别人,他魂归何处?其实还有将来我会魂归何处?这无法回答的问题会不会让那压死在泥水石板下的葡萄根痛苦地醒来?
托身于生活了三代的东北?托身于奋斗过的西北大漠?托身于多风多涛的槟榔屿?河北老家?马致远的东光祖居?找一处幽燕故地,看看三千年前的英俊少年,质朴的眉宇间是否有同样的气息,只因为全天下马氏家族的人就是长平旷野中四十万冤魂的遗孤?我们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雨还是不停地下着,天已渐暗,不如回去吧,迎面走来的小女孩,大约不过六七岁,她记忆里应该没有这些吧,那些依旧苟活着的木房,旱葱,卷心菜,车前子,统统无关她的生命吧。但是,当她终有一天经历这变化的时候,会不会产生同样的情感,也许,会记起那个莫名其妙发出叹息的大哥哥?毕竟,谁也不会去正视变迁,正如没有谁会赏心悦目地看着针头扎进你的前臂,从中抽走你身体的一部分。往往是发现时,那汨汨流血已经止住,而伤口却在隐隐地制造幻象,于是回忆总是面目全非。
所以,我们每个人谁不是这样呢?每一寸土地,每一点时光的迎来送往中,我们感受着这个世界。在这个空间时间无限延展的舞台上,我们表演,对话,提台词,拥抱取暖,这个舞台是多么的神秘,萦绕着网,谁也离不开,谁也解不清,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相信冥冥的注定,永恒的爱与不朽的灵魂。
雨越下越大,房顶上泛起了若有若无的烟雾。小路变得愈发泥泞,拿一串辣椒,关上窗户,那户人家让阳台寂寞了。我必得回去,到那滚滚车流中,追逐浮世的梦想。心灵是不轻易打开的,让你细细地感觉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拥抱世界,转瞬即逝。
所以珍惜,所以记取。无关喜乐,而终有一天,我们会忽然惊醒,就像那山岭木屋上枫红的爬山虎叶一样,攀到高处,陪着雾水,在雨中眺望属于自己的前世今生。
雨中眺望与前世今生
我默默地站在这座山岭上。天落着雨,坠在暗格雨伞上,然后像一个咏叹符号似的,沿着伞弧流到黑土地上。小时候曾经多次梦见自己站在山岭上,然而如今那个喜欢红花小伞的男孩和自己的梦一样找不到了。那种感觉十八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