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纤绳总系不住流云的步调,流云却带走了岁月唯一的拥有,转眼秋天凉了却是冬天的味道。
夜,不是很黑,月色明了。晚风悄悄的,头顶的那片天被这个城市的喧嚣影映着。路灯也许放假去赴团圆宴了,校廊里静静的,只听得落寞的稀疏的脚步音,该走的都走了吧。
在这样的清晰与迷蒙中,那栋只有4层的苍老的四合院式教学楼如可怜的侏儒站在这高楼林立的繁华角落。它的正对面是装修得不够华丽却也气魄的校门。“鬃大学”几个字在彩灯的闪烁下特别耀眼。教学楼与校门之间隔着十几级的阶梯和一段水泥车道。雁玲早已忘记当初是如何走进校门的了,有些东西记得太劳累忘记反倒释然。车道的两旁是荒草地。右边有棵老梧桐,平日里总会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树下谈笑、看书、打羽毛球……如今只留寂寥梧桐去沉思。左边就显得空际了些许,长满了狗尾巴草。此刻,她小小的身躯蜷在草丛像只蚕在桑叶上蠕动。朗朗的风偶尔掠过她今天刚刚理过的乌发(她总喜欢自己剪头发,用新奇的发型秀出自己的心情),拨弄她的心弦。现在,她脱掉那双有些掉色的运动鞋,轻轻放下。一丝快意顷刻从脚底皮肤渗入肌肉。进入静脉孔,沿着脊髓直达脑神经中枢,再绕回锁骨动脉直叩心扉。然后在她那永远孩子般的脸上慢慢绽放,就像她关手机时进的最后一个一画面屏幕中,那朵花在几秒内绽放随即又消失在黑幕中。(她总喜欢不断地开关机,只为那瞬间的绽放与消逝,那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这时,她立在草地上久久地感受着隔着芳草的泥土的气息,很微弱却很熟悉,很醉心也很亲切。渐渐地她觉得身体没有了重心,那种感觉就如荷叶上的一粒露珠,在微风拂过摇曳时要倾下的毁灭。
她生长在遥远的山村,自从唯一的亲人-父亲,在她高考前一个月永远地被大山吞食在煤堆里,她常常做一个梦,总是梦见自己沿着长长的水路,拼命地跑。她仿佛很熟悉那长满杂草的田间水径,不用去理会它的伸向只管迈步,却也跑得跌跌撞撞。她总感觉身后有什么跟着她跑,于是,常常敞足劲儿跑然后猛地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再开始跑时她便侧着身子跑,不断地前后左右张望……露水卷进了裤管,冰凉冰凉的透彻心扉。极速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伴着流水轻松曲调,响起在尽收眼底的梯田段里。一个踉跄,她整个儿跌进了稻田里,稻花的清香混合着汗水的辛酸,泥浆的腥香。田里的於泥软绵绵的,水浸湿身体的感觉就像冬天躺在棉被上面温差很快就被中和。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在那常年秋水的水田里越陷越深。最后她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一点点往里陷,陷入稻苗留下的月亮的阴影里,就像汽车穿越隧道刹那间的感觉亦仿佛陷于某个很深很深的梦中无法挣破,便任由一头扎了进去。每次,她都泪流满百地醒来。
现在,她又感到脚下的泥土正在融化,变得越越柔软了。突然,她又一次掏出手机,开机、关机……在那朵娇滴滴的玫瑰还没消逝的瞬间,她提着鞋子拔腿就跑,趁着生命没有被融化就逃开。因为她知道月影深处有深深的梦,梦中有她最真的醒,今年今夜的月光里有父亲柔慈的目光,有些东西一直存在着月升月没都带不走。
2006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