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才子纪晓岚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一位姓孔的老头后来居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孔老头的烟竿比他纪大烟袋的还长!人们大概觉得他的烟袋前有古人后无来者了,便顺理成章地送给他一个绰号——孔大烟袋。
小的时候,不知道孔大烟袋还当过兵,要不然,打死我都不敢欺负他!
他身材魁梧,模样英俊,在村中极有威信。我实在搞不明白人们为什么那么尊敬他。在我看来,他就是一匹高大健壮的骏马——我只要用稚嫩的小手一勾,说:“过来!”他就会乐颠颠地跑过来,问我:“有什么吩咐?”我小脸一仰,说:“蹲下!”他很听话,马上就蹲下了。我骑在他的肩膀上,小手在他短粗而又硬朗的头发上乱摸一气,说:“我想去看花!”他就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攥住我的小手,一路哼唱着把我驮到他的小花园里去。他那个小花园,里面有许许多多的花:牡丹、芍药、月季、宝相、兰花、菊花、睡莲、旱莲……总之,在小小的我看来,那就是一个神秘而又浪漫的国度。那时,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到花园里去捡落花。他教着我,把各种颜色的花瓣用针线串起来,做成大大小小的花环,戴在头上、脖子上、手腕上,宛若一个小小的花仙子。我爱死了这种游戏!每当玩到高兴处,就会往他身上撒花瓣,他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地挥舞着大烟竿乱打一气,像是在练太极,那个大烟袋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翻飞,五颜六色的花瓣在他的舞动中纷纷扬扬,宛如一个个在空中飞舞的小精灵。
知道他当兵是上学以后的事。那时他被我们学校请去,对我们进行忆苦思甜教育。他给我们讲淮海战役,讲抗美援朝,因为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所以讲得声情并茂绘声绘色。我们都听的入了迷,仿佛跟着他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很奇怪,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那个任我宰割的老绵羊了,而是一个雄纠纠气昂昂、临危不惧、反应敏捷、机智勇敢的通讯员。后来,我看过他的许多相片,其中记忆最深的几张是他与张爱萍将军的合影,他曾经跟随着张将军出生入死,那一枚一枚的荣誉勋章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些小小的勋章啊,你凝聚的不是他曾经付出过汗马功劳的荣耀,而是一颗保家卫国的赤子之心啊。
自从知道了他的光辉历史后,我便不再欺负他,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崇拜者——我最爱看他遥想当年的样子:他想当年的时候,总是把大烟袋从肩上拿下来,小烟锅往烟袋里一伸,烟丝就装满了。他拿着火柴随意地一划,我怎么看怎么都潇洒。他吸一口烟,那烟雾就在他面前袅袅婷婷,象个婀娜多姿的俏姑娘,我托着腮,仰着小脸,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真是百看不厌——太伟大了呀!简直比周郎那“谈笑间,强栌灰飞烟灭”还出色!
他吞云吐雾的时候,还忘不了摸摸我的头,说:“小丫头,要好好学习啊!”我点点头说:“嗯!”样子很乖很乖的,他就笑着捏捏我的脸蛋儿。
后来,我考入艺术学校学习美术。父母有点失望,他却很开心。他拿了几千块钱过来,说让我好好学习,长大了多为祖国做贡献。我说做贡献的事可以考虑,但钱是不能要的。
毕业那年,他得了老年痴呆症,除了我,谁都不认识。临去济南的时候,我跟着母亲去看他,他一看到我,立刻就高兴起来,嘴里叽哩咕噜地,想努力叫出我的名字。我要走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把母亲看得一愣一愣的。因为在此之前,他不理人也不说话,行动迟缓。母亲说过年的时候我就回来了,让他松开手,他不相信似的看着母亲,手上的劲更大了。看着他皮包骨头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露,我的眼睛一热,差点掉下泪来。眼看着坐车的时间就到了,母亲不得已,情急之中只好去扳他的手,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嘴唇哆嗦着,眼里流下泪来。母亲吓得赶紧松开手,说我过几个月马上就回来了,回来再来看他。他似乎听不进去,还是紧紧地攥着,目光里充满了疼爱和不舍。时间紧迫,母亲把我的手使劲一逮,我疼的“啊”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慌忙松开,松开是松开了,但手却依然停在原来的位置,眼里现出绝望的神色,脸上已是老泪纵横。在那一刻里,我忽然感到了生离死别的悲哀。
一晃半年过去了,过年的时候,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从济南去了广州。也许是冥冥之中有感应,忽然有一天,我心情郁闷,不想吃饭,什么都不想干,就是想哭,任凭朋友们怎样逗我就是不开心。好像预感到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便拼命地往家里打电话,一天打几遍,连着打了十多天,后来母亲终于撑不住,说:“你姥爷去世了……”
我姥爷就是孔大烟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