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受洋罪
我一米八,母亲一米四。
她没有名字。真的,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带她去医院看病,医生问:“名字?”我望着母亲,母亲望着我,医生从眼镜上方瞪着我们俩。母亲低声对我说:“写你的名字吧。”
父亲喊母亲用的是大姐的名字。我问母亲,她笑说“我没名字”便打岔走开了。
我是母亲的“把把儿”——么儿子。母亲生了四个姑娘后,四十岁有的我。
我在外地工作了。结婚时母亲来了。在招待所住了两天,回去了。等我们有了房子,让她来,不来。妻子快生时,母亲来了。她就是盼着这日子呢。
她在方圆几里的村子是个能人,到我这儿,却手足无措。很多家电她没见过。想干点事,可无处下手。问我,我讲过一遍,下次她又忘了。
以后每年冬天,母亲就在我这儿住过年——在农村过年太累。但她永远也搞不清那些大小家电的操作。有一天下班,一进门,见母亲惴惴地站着,象是刻意等候我。一问,母亲说:“我想烧点儿热水,把盆里的衣裳洗洗。我看你们平时把那个闸刀往上一推就对了。我够不着,就用菜刀往上抵,刚抵上去,嗵地一声冒火,屋里一点电也没有了。”我们家的刀闸装在水池上方,怕水溅上去短路,故意装高了些。我去看时,只见那把菜刀躺在水池里,刀端黑黑的两个豁口。两片塑料夹着的刀把儿,若是母亲攥得紧些,后果不堪设想。我吩咐母亲以后我们不在家时,别动带电的东西。母亲叹着气应着。
但母亲不甘心,觉得有些东西自己会用。母亲用电磁炉,按键时食指轻轻一点,赶忙离开。好像电磁炉会咬手。有时一下没按着,犹豫着又按一下。她不会调节温度,只能用打开时的最大火力。有段时间我们两口子忙,回家时饭菜已经做好。这菜不知母亲费了多少神。儿子吃了一口茄子,“噗”地吐出来,“糊了,难吃死了!”母亲的脸色慌然,放下碗筷:“我去给你蒸个鸡蛋吧。”我说:“不用了,将就吃。”母亲说:“不费事。”转身进了厨房。我瞪儿子一眼:“赶紧吃!”儿子低头只刨饭,不夹菜。我把糊了的茄子夹在碗里,想起小时候母亲边教育我:“吃焦的能拾钱。”边把烤焦的馒头扣下来填在嘴里。
母亲喜欢看电视。看见坏人得逞就会骂:“短寿的!”她常把电视剧中的人物、情节混淆在一起。遥控器按键太多,她只会摁1~9频道。一天,我回家,见电视没开,问母亲。她说,想看昨天那个电视,不知怎么搞的,把声音摁出多大,摁不小,吓死人,就把电视关了,不看了。我把电视打开,教母亲按声音大小。母亲叹气说,记不住,没用的。
家里买了一拖二的无绳电话。我教母亲:铃声响起,拿起电话,按中间那个画着绿听筒的键,就通了。教完后我不放心,躲在旁边用手机拨了家里电话。母亲听见铃响,慌忙捉起电话,寻找按键上的绿听筒,小心翼翼地按一下,放在耳边,并不说话。我说,喂,妈,是我。母亲答应着:“哦,哦,听见了,通了!”
一天早上,电话铃响起,我接起电话,听见母亲在:“喂,喂,是我。”姐姐打来电话问候母亲。我没有放电话,继续听着。母亲说:“身体好着哩。小塬坡上的芝麻收了吗?柜里那袋豆子要拿出来晒晒。你姨的腿好些没有?根发媳妇生了吗?生了个娃子?好好好。急不急?也不急,……你跟鹏飞说说,就说让妈回去住一向,看看家里,再过来。……我这儿都好,你不操心。你跟他说说,就说回去停几天又过来。……”
第二天,我对母亲说:“你要在这儿呆急了,就回去看看吧,过一向又来。”
母亲说:“这儿好着哩,好着哩。回去也没事。地有你姐种着。回去也就看看,……回去几天也行。隔几天又来。”
一说要走,母亲就不愿多住一天。我由于工作忙,刚好同事的母亲要回,是同路。我便送她们到卧铺汽车上。让阿姨照顾一下母亲。阿姨胖胖的,爽朗地答应着。母亲隔着玻璃挥手让我回。我看汽车拐弯了,慢慢腾腾往回走。母亲有点晕车。
打电话问姐,说妈已经回来了。一路还好。就是卧铺车气味熏人,吐了几次。阿姨人胖,母亲和她一起,挤得不能翻身。憋屈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