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动青春
十七岁那年,在许多人对工作都求之不得的年月里,他参加工作来到这里,“一片天”下的一个乡税务所。
税务所坐落在乡政府前面的乡街上。说是街,那其实只是一片很旷的凸凹不平的泥土地,期间杂草、蒿蓬、刺棵依然生机茁壮,土堆、乱石、纸烟盒、间杂着一堆堆马屎、猪屎、牛屎、碎纸片、塑料袋等等点缀着几处商摊。说是商摊,那其实只是一个用土堆垒起来的方块,一个堆满针头麻线、杂七杂八的杂货摊位。四根松树支撑着头顶的几枝带针叶的松树枝桠,地上隆起的土堆上面铺张发黄了的塑料布便是摆货的柜台。
街上平时是没有人的,偶有几只饿极了的狗在贫瘠中搜寻着掉落的荞面汤、荞凉粉或那张独一无二的案桌(卖肉)底下掉落的残渣剩骨。其实,只有七天一轮的赶场天才有丁点儿街和场的感觉,那街、那场显得十分单调和“古朴”,显得天然而“逼真”,满街上数得清有几个穿“同志衣裳”的人。
街(场),是整个乡政治、文化、经济交流的中心,四面松山把整个中心拥抱得紧紧的,几乎透不过气来,只呈现了一片天。唯一的路从山崖丫口伸延出去,伸向远方,通向山外的世界,整个地形与天空相容而形成了一个硕大的蝌蚪形。故此,以后稍有几个文墨的外来者们便地把这里呼为“一片天”、“大蝌蚪”。
那年头,盘踞当地多年的老税干是很教条的,略带些欺生感(先入为主),小农意识很强,嫉妒心也特别大。见一身的卡衣服和一双翻帮皮鞋的他到来,足以戳瞎那世俗的眼睛,他们用生硬略带排斥、意或不尽人情的方式接纳了他,三言两语把工作交代后(其实是无言表达),他便带着满心的不理解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工作。初离城市家门的他很难听懂当地民族味十足的山里话,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辣味浓烈的山烟+老巴斗,土碗+包谷酒。因为这样,才能在当地站稳脚跟,才能取得山民的“认可”,才能得到纳税人的“赞同”。
一个旧得发白的帆布挎包、一双反帮皮鞋、一身的卡“同志衣裳”、一根当杵的木棍伴他走上了人生的旅程。
那天,他第一天开始工作就要独自一人到三十几公里外的山寨去搞农特税清查。清晨踏着一声莫名的鸟叫,山高雾大半途迷路受困于大山中,才出林间又进刺蓬,寂静的山涧那莫名的鸟一声声叫得凄凄惨惨,真真切切,山里下雾时相当于下鹅毛细雨,风起、雾飘、雨下。顿时,平生前所未有的失落、悲凉、念家、阴森和恐怖,一切向他袭来,只见方寸的浓雾紧紧将他抱住,雾水、雨水、汗水,泪水终于汇成宣泄的河流,交织成歇斯底里的叫声;“哎、有人吗?这是什么地方,请告诉我牛头寨沟往哪个方向走?
静听之后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山风和呜呜响在头顶的松涛声,山谷里回荡着他凄楚抑或近乎绝望的喊声,一声、一声,显得更加空旷,最终他无奈地用去整整一个整天,像受困的野兽不明方向乱撞,终于在傍晚时候走出山谷。这就是影响他一生的第一次,令他终生不忘的税收路途上的第一次。每一只羊税、猪税、公余粮税组成了单调的元角分;八角、三元、五元的屠宰税装不满身上的挎包,却装满了他的心。吊在秆秤上的猪崽、羊崽再沉也沉不过他对山里人民的怜悯与知悟,终不能让他忘却深深记忆的那第一次。
走在回“家”深深的夜雾中,除了那根木棍,还有收到的七块五角钱屠宰税伴着他,却多了刻意壮胆而放喉的歌声,那是成功和胜利的喜悦,是一生税务生涯“自食其力”起步的自豪。
从此,他用双脚丈量着大山的四季,用精干帅气的身躯淋浴着山寨的风雨,用爱惦念着山里各民族的淳朴,用对税收工作的热爱无声无息地延展着青春的色彩,用真诚释放着对原始风土人情的探究,用“同劳动人民打成一片”的实际行动书写着简朴的人生。用无意识中对城市的背叛消耗着对家的眷恋,改变着自己的性情和人生。
从此,他爱上了这“一片天”、爱上了“大蝌蚪”,爱上了山里的一点点、一切切,爱上了山里的女人,那个老支书的大妞山雀儿,爱上了山里的大汗、父老乡亲、兄弟姊妹。走村串寨、爬山过水、避风临雨、送冬迎春,烈日烤红了他的脊背,熏黑了他的臂膀,发黄的白背心常年陪着他一丝不苟地重复着单一而复杂的阿拉拍数字和单调的元角分,那双绽了线的翻帮皮鞋渡着他一次次从山里送出报表,一次次从城里返回那割舍不下的山寨。
他几乎不在城里过夜,怕自己再也适应不了已经荒废的城市生活。因为,此时的他俨然一个十足的山里人了。
后来,社会的发展带动着山里的一切发生了翻天的巨变;山里人要找关系才能弄到的包裹布做成的衣裳变成了的确良、的棉布,燃烧柴火来充当照明变成了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政府机关从煤油马灯变成了定时定点停供电的电灯、电棒,直流电收录机变成了交流电。从用脚走发展到洋马儿(自行车),再后来便有了摩托、汽车。党的经济政策推动了各项税收政策的向前发展;扶济着山里村民,减轻了他们的负担。农四税、屠宰税的减免大大提高了山民的积极性,推动了乡村的经济发展。税款从元角分逐渐递增为几元、几十元、几百元、几千元、甚至几万元几十万元。他的工资也从十八元五角涨到三十六元、一百多元、几百元,再后来渐渐又上升到千元。
退休后,当他闲暇时刻意回首搜寻远去的从前,山还是那样的青、云还是那样尽情地飘动,唯有岁月悄悄地染白了他的头,似乎是不经意之间他从精干帅气的城市青年变成了满目沧桑略带佝偻的老者,膝下围满了成天唧唧嚷嚷小男小女的孙儿们。什么都已经改变,唯一没变的是他的情感还那样的浓烈,唯一不变的就是他对大山深深的眷念!
城市房改后,为了照顾退休职工,单位为他们配置了福利房。他携带着年迈的老妻山雀儿返回到“阔别”多年的城市里生活,他已久违了多年的城市喧嚣,在大山里甩下他的子孙。他望唯一的儿子子承父业,毕业后分回出生的地方干起自己的老本行,当上了新时代的税务官。这是他“蓄谋已久”的心愿,也是他这一生的夙愿。他对儿子说“儿啊,你们这一代很幸福了,如果没有我那灰色的年华,没有我那苍白燃烧的青春,我今天就没有这份对大山的情怀,你今天可以坐在计算机前给远在山外的局机关报送报表,你可以坐着小汽车趟着宽大平坦的公路来回往返于城市与农村之间,可以走出更远的地方去看外面的世界,走出山的那边、那边。”
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