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散文、随笔文体的旅游书写,行走文学,日渐红火。这当然是人们生活条件有所改观后,生活、内心空间对自然、世界的亲近和敞开,也是读者、作家的好奇、时尚和图书市场利益共谋的一个文化景观。没有人会反对人们短暂地离开脚下那个或松或紧,或升或沉的生存基点,走向世外桃源的另一片土地,将灵魂的现代焦虑,短暂地栖息在仙境梦幻般的枝叶上。人们也毋须从精英情结,在当下中国严峻、紧迫的现实语境下,去傲慢地轻着那些虚幻的象征意味多于生存况味的风景画廊。但是,旅游、行走,如果只是一种眼球和腿脚的方位变换和猎取,而不是全身心感动、投入的生命体验和灵魂触动,这样的旅游、行走,最多不过在臌胀变空的背包里,多了一些平面而毫无深度,有形或无形的风光图片而已。还有那些唯美修辞,几乎无异于景点导游说明文字的所谓旅游文学,其实在旅游结束前后,文学压根就没有开始。读者在如此文字“旅游”之后,文学是一片空白。说尖刻点,这样的旅游文学,只有文学的纸上游走,花样滑冰,而没有文学的心路历程,灵魂探幽;这样的旅游文学,只有旅游,而没有文学。在丹麦神秘主义哲学家基尔凯廓尔的人生三境界那里,审美被置于最低一级境界。抛离人类的悲剧存在而孤立地审美,多数时候是苍白赢弱,甚至是虚伪、危险的。我们文化中,仍在被人夸饰和招魂的所谓美文传统,一些散文作家陈陈相袭,毫无呼吸和血流,更无创意和新貌的花边滚绣,正是如此需要警惕和扬弃的东西。
一开始,嘎玛丹增的写作就与上述旅游或行走划清了界线。“一个人的行走,一个人的旅途。恢宏旷达的大凉山以雄性的挺拔和深远的宁静留在我生命的深处,逐渐成为我命运里最神圣最纯美的一个童话”。正像好的音乐需要独自一人静心倾听,才可能完全进入勾魂摄魄的境界一样,面对神秘深幽、底蕴深厚的自然山水和民俗风情,也只有滤净尘嚣、孤身独处的生命和灵魂,才可能听见山水深处灵性的低语,才可能触到风情脉络血流的律动。也正是这样的低语和律动,留在了嘎玛丹增生命的深处,搭建起嘎玛丹增命运里最神圣最纯美的童话;或者也可以说,正是嘎玛丹增生命深处的触须,撩拨、唤醒了自然山水和风情脉络的低语和律动,正是嘎玛丹增命运里最神圣最纯美的部份,演绎了自然山水和民俗风情出神入化的童话世界。
再看看嘎玛丹增另处的描述——
“宽阔的水域波平如镜,油绿的水草在清澈见底的水中飘摇。湖堤上的柳叶刚吐出新绿。成群的野鸭在湖湾里将苍茫的山影揉成了模糊的镜像。……。洁白的佛塔在强烈的紫外线下烁烁生辉。一群群的候鸟扇动着透明的羽翼,在森林边缘迂回盘绕。我和太阳站在同一条斜线上,在我视线范围张网猎鱼的摩家猪槽船正好成为一副对比强烈的剪影。
这是嘎玛丹增笔下的泸沽湖:优美如画,特点鲜明的选景,从容、清晰的层次感,静美绚丽而洗炼节制,并不矫揉夸饰的修饰,像一幅还原为自然的写生画,见出嘎玛丹增写景眼光的精到和写景语言的功力。
如果说泸沽湖片断更多的是一个纯景观,而带有某种旁观色彩的话,那么看看以下的描写――
“白云就在我的头顶轻柔移动,那种飘逸和静谧近得几乎伸手可及。纯净的天空是太阳和白云的神秘。
远山的路孤寂悠长,杳无人踪。枯黄的高山草场也不见牛羊反刍,世界在无边的宁静中咀嚼着阳光的历史。
这苍茫群山空谷,这茫茫森林草场,天地之间,唯我独在。尽管我面对的乾坤不再是欲望和心灵的喧嚣,不再是期待与绝望的挣扎,不再是事业、爱情、柴米油盐的烦扰,但是我必须面对生命深处对真实人生的责任和期望。
我仰躺在枯黄的草场上,把生存的苦恼和戒备高高举过头顶,屏息倾听着宇宙粗壮的呼吸。”
入,溶为白云星月,天人合一,大化自然。出,带出苍茫飘渺的超越,带出鸟鸣和辉光。入,是人对自然的倾诉和倾听,是自然的人化,是领悟。出,是自然对人的启迪和忠告,是人的自然化,是觉悟。虽然对真实人生仍有割舍不去的依恋和担当,但正是在这种领悟和觉悟中,嘎玛丹增既疏离尘俗,溶入自然而一身纯净;又牵挂尘俗,超凡脱俗而超越尘俗。其间,既有灵魂在泛灵天空大地的悸动,更有生命于苍茫宇宙中的哲思和达观。由此,嘎玛丹增的行走就是心的跳动和血的流淌,就是智慧的开启和精神的舒展。
到处都是精神的光源和智慧的光斑——
“偶尔有流星拖着飘逸的弧线滑过星空,像是游弋在眼眸深处的翅膀,在沉落中凝固成宁静的惊叹。所有复杂在此时沉寂,简单的快乐充盈于心。……
这是一种复杂对简单的祭奠。这种恬静的美好是高原人生对世俗人生的馈赠,一种对性别模式的故意模糊,所有的情感意义都已经超越意义本身。”不似世俗男欢女爱,更像天国未成配偶时的,还没有偷食禁果时的亚当夏娃。这与星空和流星有关,更与星空和流星擦亮的精神有关。星光和精神滤尽欲望的爱情夜光杯里,只有清纯的琼浆玉液和透明的光线。
“生命在这样的早上显得微不足道,就像溶在热色阳光里的一滴水珠,慢慢就被宇宙的呼吸击落成灰。”放下个体生命的傲慢,承认它的卑微和脆弱,既需要谦卑和勇气,也需要灵性和了悟。
“我们成长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我看来,天体温泉是一种原始古朴的存在,有艺术的意义;而在路茹斯坦格玛们看来,那是欲望对单纯的误解。”到底是谁误解了谁?从文化差异的方向看,可能谁也没有误解谁。嘎玛丹增看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和不同世界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民族的不同塑造。这当然是一种清醒的文化眼光和考量。
“水,不是月亮的前世,但太阳就是水的今生。”
“一滴水自然走不出江河湖海,就像一条路走不出太阳的视线。”
“岁月,就这样在指尖流淌,千年万年,人生永远无力抵达水的长度。”
这些语言干净,形象鲜活,格言般的句式,穿透、通达时间和空间,一下就让嘎玛丹增语境上升到了存在哲思的高度。
我相信,嘎玛丹增的梦还栖息在泸沽湖、落水村那古老而神奇的波光、村落和枝叶上,还游荡在采尔拉措、露茹斯坦格玛等摩梭姑娘的花楼里。可惜,在以旅游和文化为名义的现代文明发起的攻势里,泸沽湖、走婚、花楼等古老文明日渐衰败,甚至就要消失了。对此,诗人情怀的散文作家嘎玛丹
停在泸沽湖的一面心境
近些年,散文、随笔文体的旅游书写,行走文学,日渐红火。这当然是人们生活条件有所改观后,生活、内心空间对自然、世界的亲近和敞开,也是读者、作家的好奇、时尚和图书市场利益共谋的一个文化景观。没有人会反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