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猎户

一个人要在这个闹哄哄的世界上活着而不感到内心空虚,必须有一些超越性的东西支撑着他的灵魂。——陆小娅“妈妈,你说流星到底能飞多久?”女儿用手托着下颔,瞪着咕噜噜上下翻动的眼睛,在米黄的灯光下凝聚得像一个

一个人要在这个闹哄哄的世界上活着而不感到内心空虚,必须有一些超越性的东西支撑着他的灵魂。——陆小娅

“妈妈,你说流星到底能飞多久?”女儿用手托着下颔,瞪着咕噜噜上下翻动的眼睛,在米黄的灯光下凝聚得像一个怪异的精灵,仿佛要把对广袤星空里的离奇不解的现象都要在我面前吞吐出来。
“当然不会很久了,诺,不是有个成语叫转瞬即逝吗,这用来形容流星滑落的时间最恰当不过了。”我用手紧攥抹布在餐桌上来回任意游弋,心里却又陡然一阵不谐的悸动,女儿天生是个理性胚子,无论言谈抑或举止,从一而终都俨然是个具有严谨的思维的人。为何今天如此突兀地提及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我心里倒开始嘀咕不已了。
空气里弥漫着夏日里独有的浓郁的腐蚀味。听着我轻描淡写的言说,女儿眼神里似乎多了些许迷惘的因子,样子也显得异常猥琐,没多时居然两行泪痕就从眼角的两翼徐徐滑落,莫名的委屈写满在他红扑扑的脸颊上,就像夕照下干涸的河床,与适才那顾盼流转如泓清泉的眸子判若云泥。
我仿佛意识到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就训斥女儿的多少有些孟浪。我立即像魔术师快捷的手一样变化我的表情,将拉长的脸收敛起,我转而用圆润清脆的嗓音重新回答她:“啦,是妈妈的不对了,没问清事由了,那告诉妈妈为什么了,为什么忽然问起了这个问题了?”我依然没有扫除心中的疑虑,这倒使之成了某种试探的动机了。我对女儿的心事的揣测丝毫不弱于我少年时对未知的世界的那份好奇心理。
女儿捂了捂嫣红的脸,喃喃道:“妈妈,当一个人的生命乐章到曲终时他的
灵魂会有新的归宿吗?或者去为另一个灵魂宿守,或者说,来生我们灵魂可否任由为自己做主,而不再为外物所主宰?”
女儿用眼光在我脸上逡巡一遍,像一次隐秘的试探。她的询问令我惊愕不已。
事实上,她话音未落,就有一股暖流在我肠胃里翻腾,并充溢在我的血液里。我的眼角开始有了微微的润湿。这个简单而稚嫩得可笑的问题,又在我心理纠缠了多少年啊。在噙含的些许泪水前,我看到放大而模糊的儿女:清澈明亮的瞳孔,小麦色的皮肤,脸蛋微微透着淡红,微卷的褐色头发,扎成一个轻松活泼的辫子,总是那么自信可爱的表情。一种已然超乎于这个年龄的雍容和气度。
这本不该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提出的问题。是什么促使她开始了我们唯有步入到中年的人才有的关于生命与灵魂的追问?是时代早就还是命运使然?然而这些沉重的哲学命题居然就这样超前地就负压在她稚嫩的肩坎上。
我思虑片刻,掉转过头,朝向窗外。越过窗棂,月光在窗外的清波摇荡的水面上,像晨曦里叶脉上的露珠,如水银般泛着清辉,在我泪光点点的交织下,朦胧迷离,不可凑泊。
我拭掩着零落的泪水,思忖良久。再过两个月,女儿就虚岁二十了,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孩子来说,人生、生命与命运这些负压在我们身上的问题,似乎过早地就降临到她的世界里了。对于这些问题,她这也还仅是一个相对懵懂未知的年龄,可这种与之年龄并不相称的问题,从她口中突兀地冒出必会让我有捉襟见肘且猝不及防的尴尬。我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对她的安排是多么的冒失啊。也许我开始就不该让她去学哲学。出于让她更好理解和人处理与社会的关系的初衷,我毅然让她捣腾起这些枯涩的书籍起来。然而世界却在不间歇地在现实演绎一个又一个的哲学命题,哲学培植的思想却可以对背负在人身上的沉重躯壳的破解。让人的精神负压得以释放。就像当年卡夫卡通过描写的那个小公务员,不!是甲壳虫,让其有压抑不住的喘息的甲壳。他用一种象征和隐喻的方式将自己对生活的无奈与矛盾,艰辛与困境感悟释放出来。
我忽然忆起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之不能承受之轻》,正如其所述,轻与重、灵与肉、记忆、弱势、天堂等诸多因素,支撑起我们的生命意识,展现着灵魂与肉体的两重性。我想,人真的可以“永劫回归”么?
而已然消逝成往事的生活,只能如梦一般,永恒地保留在记忆的仓库永劫不复返了。无论它曾以怎样的经验形式存在过,激扬或静穆,崇高或卑琐,绚烂或荒芜,都已失去了它现有的意义了。
人生毕竟没有初排,没有预演,一切在生存的法则前都显得微不足道。我们除了屈从与融入,还能作什么挣扎于反抗呢?
就像悦洋在与这纷繁的世界作最后告别时对我所说的那样:生命究竟要让我们去担当多少?她那凝眸深望的情景,多年后依然是戳痛我神经的因子。我该怎么回答?在她二十多个短暂的春秋里,她是承载了太多,或许那些本不该是她去担当的。可却无可摒除的来自性格、命运强力。性格就像飞扬在苍穹蓝空下的风筝,命运则是那根维系它的线,任其如何挣扎努力,都挣脱不了它的维系。我甚至无法想象一个对人生如此豁达,甚至有些放浪形骸,不受羁绊的她,竟然也要在无形的命运法则前叩首称败么?
我怎么也无法预知,这一切都会源自许多年前,我已记不起具体的某个年月。我一个普通而纯正的农村少女,居然也怀揣着文学的梦想,从一个边陲小村来到省城,那时一边以打工维持生计,一边写作的方式开始自己的文学梦想。而这种近似荒唐的想法居然成了我罪孽的肇始。那年我刚满十八岁,至今填满我永恒记忆角落的依然是那身蓝格花色的麻布衣,一对羊尾辫,一只年月尚久远灰土色旅行包。那时我就这样拖着这简易得不能再简易得行囊,赶上了县城的第一班车,经过十几小时的车程,来到这个尚不够繁华的城市。对于这个陌生的城市,我有一种莫名的崇高感和压抑感,它扑面而来。我站在长途汽车站前的大道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流,仿佛有种淹没的窒息感。我不知道我将以何种方式生存,我又是多么的无助。
黄昏的沐阳洗涤着城际的每幢大楼,斜印在古老拱圆顶的钟楼上,一丝丝黯淡而猩红的光亮把鳞次栉比的楼房渲染得多了几分离奇,这城市也像童话里的古城堡,唯美而可爱。而我却多么像这个童话国度里的一个丑角,孤零零地占据一个本不属于我的位置。我看着步履匆匆、忙忙碌碌疾走的人群,在每个角落簇拥着,他们神情凝重而焦虑。唯独我,对着这片陌生而新鲜的世界和天空,只有一脸的茫然。
我就像只来自乡下的笨拙的蜗牛,趿着沾满泥浆的帆布裱成的粗鞋,在坚硬的混泥土路上留下一道又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