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夜谈

午夜两点,我拉着向阳走进厨房。我们刚刚有过一番缠绵,所以我是风暴后的愉悦,他是风暴后的疲惫。
我关上厨房门,点上一枝矮矮的小蜡烛。火苗一跳一跳,把人影子放得很大。切菜刀不怀好意的忽明忽暗。我说:“听我讲故事吧?”向阳点了点头。他的好脾气使他像一只梅花鹿——待宰的那一种。
我说:“我们一起盯着烛光,你看……”
你看,我穿着轻纱般的睡衣穿过火苗,进入那边的世界。我的纱衣染上了火的颜色,变得金灿灿的,式样是古代侠客那种利落的短打。我变身成为一个英俊的男子,走在孤烟蔓草间。
前面是一扇朽败的铁门,我推动它时,它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再前面是一个废弃的庭院,池塘里的死水是浑浊的墨绿色;一座假山像蠢蠢欲动的怪兽。在黄昏惨淡的柔光中,我继续向前,上了几级台阶,来到破破烂烂的正屋前。
我来捉奸!我知道里面有一男一女,那女人是我妻子。我猛地踹开大门,冲到边厢。女人尖叫一声。男人问“谁?”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可是皮肤如女子一般光滑。他是个光头,胸肌很好,看得出武功不弱。我笑了笑:“我是他相公,有三媒六证。你是谁?”女人呜呜咽咽哭了,男人满不在乎:“我勾引你老婆了,你想怎么样?”我说:“爽爽快快,三百两银子,不然……”男人轻蔑地说:“你老婆这么贱……”他伸手入怀,似乎是取银子,但寒光一闪,他甩出一把短刀。刀身划开波浪般的气流,向我疾飞。我不避不让,胸有成竹。果然,一只纤纤素手蝴蝶般伸来,一夹,就夹住了刀柄,再看那男人,已被点中穴道,软倒在地。
女人嘻嘻一笑,踢了男人一脚,问我“怎么办”。她是姗姗,我们是一对雌雄大盗。她总能在别人攻击我时偷袭到别人,同时化解他们对我的攻击。她的武功比我好一点点,虽然我从来不肯承认这“一点点”。
我做出一家之主的样子,朝男人看了一眼:“先搜他身!”姗姗笑吟吟地递来一个包裹:“早就搜过啦!”想想又问:“留不留活口?”男人惊恐地威胁:“你们小心点!敢伤我一根毫毛,我师父要你们的狗命!”姗姗“格格”笑着:“哎哟相公,我好怕呀!”我说:“别开玩笑了,走吧。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在这儿自生自灭吧。过一个时辰穴道就解了。”姗姗轻轻踢了踢男人的头:“喂,这个时辰之内你要是给别人杀了,可不关我们的事。”
我们走出房门,走出大门,走出铁门。我把包裹在手里一惦一惦:“收获不小!”随即掏出一个小算盘来,“噼噼啪啪”拨了一阵:“再干一年,咱们就可以金盆洗手了。”姗姗娇媚地说:“然后呢?”我说:“然后,就盖个宅子,买些仆人,生个儿子。江湖上生存竞争日趋激烈,我们早点退出,也不枉这几年的辛苦。”姗姗正要说话,忽然顺风传来一阵痛苦的嚎叫。那简直不像人的声音。我俩对视一眼,冲回庭院,冲回厢房。地上只有一滩血迹,那个光头男人不见了!
姗姗脸色略显慌张,我向她打个手势,轻轻跃回院内,跟着滴滴答答的血线曲折向前。殷红的鲜血到假山那儿就没有了。我向山肚子里一指,姗姗点头。我们缩身到假山的那一边,还没站稳,就听到那男人的呻吟。一个尖锐苍老的女声开始说话:“石头儿,你又去偷女人了?”男人说:“我没有啊!”女人冷笑:“你要犯几次门规才戒得掉女色?”男人不吭声。女人厉声喝斥:“我刚才那一掌是给你个教训,你要是再敢采花,我立杀无赫!”
“喵呜”,一只黑猫从我面前一跳,钻进山洞去了。“喵——”一阵扭曲变形的叫唤,“啪”的一声,黑猫的尸体血肉模糊,落到地上,浑身的皮毛都被撕掉。姗姗打了个大大的寒噤。
女人说:“你不听话,那只猫就是你的榜样!”又稍微柔和一些:“我去给你找点吃的。”黑影一晃,像“大风起兮云飞扬”,她连跃三跃,消失天际,身法极快,有一种浓烟滚滚而去的奇诡之美。
我知道机不可失,拉了姗姗就走。
我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才发现来到了几十里外的湖边。天色暗下来了,湖水像淡淡的墨水。我说:“没事啦,别跑啦!”姗姗惊魂未定:“他师傅练的是‘轩辕魔掌’,我们联手也接不了她三招!”我说:“我知道,要你说?”我边说边走到姗姗前面。我们赶路时总是这样,男前女后。我不准女人跟男人并排。
我说:“这女的这么厉害,怎么收个徒弟这么差劲?”
“是吗?”
“‘轩辕魔掌’失传三四十年,她打哪儿学来的?”
“是吗?”
“算了,闲事莫管,我们伤了她弟子,别被她找到就行了。”
“是吗?”
我连听三句“是吗”,口气怪异,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头皮发麻。我不敢回头,越走越急。
后面说:“劳驾你慢一点儿!”那肯定不是姗姗的声音。我脚尖一点,想往前窜,我的肩上突然压上一只手,重重往下一摁。我就只来得及摆个纵跳的造型,没能走脱。到这地步,我也豁出去了——我猛一回头,姗姗还在,却被缚在一个少女手中。少女脸上一层寒霜:“再看一眼,挖出你的眼珠子!”我朝姗姗看去,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显然被点了哑穴。少女说:“朝前走。”我无可奈何,当先而行,一边问她:“请问姑娘,我们上哪儿去呀?”少女冷冷地说:“到了就知道了。”
她一路提示着“向左”、“右拐”、“再向左”,把我们带到一个山洞当中。那洞里一片昏黑,其寒无比。我凭感觉摸索着前进,少女和姗姗一声不吭随在后面。走完了一条长长窄窄的通道,地势陡然开阔。
蓦然间眼前大亮,几十个火把照亮了全洞。二、三十人恭恭敬敬站在左右,中间高背大皮椅上歪着一个老家伙,鸡皮鹤发,笑呵呵的。我不作声,等他先发话。
老头儿笑道:“阿玉,给那女的解了穴吧。”阿玉食指一抬,姗姗顿时行动自由。这阿玉,也不知怎么练的,小小年纪,点穴认穴竟是一流老手的风范。她退在一旁,老头儿接着说:“两位受惊了。我虽然孤陋寡闻,也听过‘雌雄大盗’的名头。今日一见,一个相貌堂堂,一个娇小可人,果然是对璧人。”我拱了拱手。姗姗说:“老爷子别兜圈子啦,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总要叫咱们知道知道。”老头儿笑了:“好,快人快语。我也不瞒你们,我生平有个仇家,武功极高,我手下这些弟子,连我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想请两位帮忙应付。”我笑着说:“您老别寒碜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