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如画

苏子眉自来是不被人喜爱的。天性软弱唯懦,永远是小角落里那个“丑八怪”。更何况,她母妃早逝,庶母失宠,既然父皇承元帝不在意这个女儿,旁人更不理会了。唯有苏子岸是特别的。苏子岸的母妃是熹华贵妃季宛辞,宫中

苏子眉自来是不被人喜爱的。
天性软弱唯懦,永远是小角落里那个“丑八怪”。更何况,她母妃早逝,庶母失宠,既然父皇承元帝不在意这个女儿,旁人更不理会了。
唯有苏子岸是特别的。
苏子岸的母妃是熹华贵妃季宛辞,宫中一等一的宠妃,自然待遇是不同的。冬日里苏子岸披的是以银狐毛制成的披风,价值千金。而转至夏天,更是将新启的冰先给了苏子岸,连太子苏子阳都时时落了下风。
这样一个厚得皇宠的苏子岸,怎能不让人钦羡呢?
何况是子眉。
然而她也不过是远远望着,半步不敢近身的。
尚是初春,天气还凉着,子眉只着了单衣捧着书在读。十二皇子苏子敬从后扔了一块泥把过去,子眉的衣裳、书本上便全是泥。子眉吓了一跳,讷讷站起身来,却不敢发火。
子敬双手叉腰,活土匪似的插了腰,喝道:“见了本皇子怎么不请安?”
子眉轻巧巧拨开了书本上的泥,百般小心将书放在身旁的假山上,“我是你九皇姐,为何要向你请安?别闹了。”
“胡说!你是个丑八怪,不是我皇姐!”子敬索性捡了大团的泥土朝她扔去,子眉借着假山去躲。偏生子敬身边跟着好几个小太监,凑巧讨好的给他捧了一大堆土,都是松松散散的,这一扔去便散了开,洋洋洒洒落了子眉一身。
子岸在此时出现,“住手!苏子敬,你这是在做什么?!”
子敬平时最怕这个皇兄,眼瞧不好赶忙溜了。他自是仗着皇幼子的身份,知道子岸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打他踹他,不过嘴上讨个利落罢了。
有温温的暖意附上身,子眉抬头去看,清瘦的小脸上满是泥渣,眼泪花儿直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不肯落下。子岸为她理好了衣衫——他的衣裳略大,子眉穿来更显文弱——轻轻怀抱着她,“子眉不怕,我是你五皇兄,我会保护你的。”
良久,子眉细嫩的小手搭在了他背上,默然无声伤心的哭,却不漏一丝痕迹。
大抵就是这之后,子岸明里暗里的照顾多了起来。他是有亲妹妹子容的,然而待子眉之心更甚子容。赠她各式首饰,为她请师讲学,教她习学器乐,领着她逐日成长为一个出挑华贵的公主。
这日是苏子阳的寿辰,子岸所赠是一场歌舞。隔着一层纱帘,女子身影窈窕,歌喉出众,直引得子阳欲上前去,底下来贺寿的官员比比皱眉——太子好色人尽皆知,但此等正宴上如此行径,大是令人不齿。
一舞毕,撤去纱帘,众人皆惊。
那女子眼角利刃割过似的胎记艳红无比,令人骇然。苏子阳既惊且怒,正要发难,女子适时开口,“皇妹苏子眉敬贺太子殿下寿辰。”
反将一军。
苏子阳发作不得,冷笑一声道:“原是皇妹,只是堂堂公主做这等下作事,唱曲跳舞,失了分寸了。”
子眉并未开口,反是子岸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又对太子道:“今儿是太子殿下寿辰,皇弟与皇妹以臣子的身份献上歌舞,五弟与九妹却是以家人的身份来为二哥祝寿,还请二哥收下这份礼。”
既然搬出了“家人”的身份,苏子阳也只得作罢。然而动不得苏子岸,他多的是法子收拾苏子眉。
苏子眉这些年上进不少,恨她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公主在借以太子寿辰勾结外臣意欲破坏太子形象,这样的话涉及皇室秘辛,最是为人们茶余饭后爱讨论。不过寥寥几日,子眉破了名声,也逼得她和子岸如人意料的疏远了。
四年时光匆匆而过,子阳与子岸的争斗却日益由暗转明,承元帝却是一病不起。宫中子嗣虽多,皇子均已分府,公主也多数出嫁,算着年岁能伺候榻前的唯有苏子眉——她虽已年过十八,却无人求娶,磕破了额头只求榻前尽孝,承元帝便也准了。
这一日子岸叫了子眉去书房,他叨叨了一长篇,无外是些注意身子的闲话。子眉捡了棋盘上一枚黑子,默不作声的给了子岸。
子岸不动声色的放了黑子在袖间,长舒了一口气。他欲抬手拍拍子眉的肩——一如从前,子眉却退了一步躲开了。
承元帝眼见是不行了,子眉强行命了众人出去,一人守在跟前。承元帝言语声微,却字字入耳:“传位……太子。”
暧昧不答是也不答否,承元帝用攥了她一根手指:“太子!子阳!”
“父皇,女儿有一事相问。”子眉反手推下承元帝的手,“女儿想知道,父皇可曾爱过女儿?听宫人们说……因我生带胎记,父皇嫌我不祥……父皇,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疼爱过女儿?”
承元帝隐隐听出了她的不满,满心却只记挂一件事:“太子!”
“女儿知道了。”
承元帝死死攒着她,却气难上继,力绝而亡。
子眉抽出了已经被攥得发红的手指,一步步走出内室。
众皇子公主跪在外间,子阳跪在最前边。他死死盯着子眉,心中明白,子眉将是他登上皇位的最大推手,亦或是最大阻碍。
如他所愿,子眉跪倒在他面前。然而他尚未听见三呼万岁,已然面色苍白——子眉对他道:“先皇遗命,命皇五子苏子岸即位。皇太子苏子阳废为庶王,富贵可保,圈禁终生。”
子阳并不相信这是父皇遗命,然而子岸的亲军迅速赶到,令他不得不从。他心中明白,是他低估了苏子岸在苏子眉心中的分量。
他只是对子眉讲了一句,“你做了他的棋子,等到无用那日,他也会毫不留情。”
铲除你。
子阳没有说出最后三个字,他知道让苏子眉自己领会的滋味更令人难受。
黄袍加身,子岸许了子眉长公主的尊贵身份,并承诺给她一份圆满婚姻。
子眉却自请替子容和亲塞塞,一个蛮荒之地。
和亲的队伍排了乌泱泱一条长街,子眉由侍女扶着步出宫门,她转过身来拜别宫城,眼角的红印被精心描绘成一簇开得正艳的烫金桃花,衬得这个从不起眼的女子格外美艳。
子敬随子岸坐于高城上,他随意搁了一枚白子于面前的棋盘上,“皇兄既然舍不得,不如算了吧。”
子岸眼见得那支正红的队伍缓缓而去,最终远出眼底,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子,“为了江山稳固,朕无所不能舍,何况只是一个苏子眉。”
子敬收了盘上数枚黑子,“皇兄自来决绝自明。”
有一队人马自宫城而出,追向和亲队伍,人人背上长剑耀耀。
那是当朝安路帝的亲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