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秋千

村落的一面是起伏的山峦,高低的山头各有名字,每到盛夏,黛色浓郁,似是一群姑娘偷了天蓝妆了容颜,村落的傍晚,落日余晖洒到小河里,河水镶着金闪闪的鳞片,游到目光不及的地方,逃跑的还有户户炊烟,袅袅的,消散

村落的一面是起伏的山峦,高低的山头各有名字,每到盛夏,黛色浓郁,似是一群姑娘偷了天蓝妆了容颜,村落的傍晚,落日余晖洒到小河里,河水镶着金闪闪的鳞片,游到目光不及的地方,逃跑的还有户户炊烟,袅袅的,消散在喜鹊归巢的路上。寒舍暖家,睦邻皆穷,但“穷”向来不是苦难,对于坐拥绿水青山里的村民,自给自足无饥寒,知足人常乐。
然而,此后经欢历难的成长,我却渐愿相信世界是躁动的,如同在我小时候,不知不觉间外面的世界就开始用蔓延的繁华撕破村落悠然的幕布,逼迫着一张张笑颜,愁容尽显。
之前于我,我只尚小,无感世悲欢,无愁可强说,似清涧灵鸟。

村里小学物资极其匮乏,简陋的学桌如同村头孱弱的拄拐老头,感觉随时就要坍塌,连每次值日都需要在家里带着扫帚,锁住的铁锈斑驳的校门,却禁锢不住孩童雀跃的贪玩心思,盼着放学,放学后,小伙伴们总愿意拉着手中的扫帚,狂奔怒吼,扫帚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烟,声势浩大的“武林高手”热血激昂--刀是什么刀,金丝大环刀!
小孩子亦有血气方刚,兴起之时,常挥舞着扫帚扮成武侠电视剧里的角色相互“厮杀”,“刀光剑影”里,汗水与扫帚齐飞,尘土映晚霞共一色。恰有女同学路过,那战的更是卖力,似小兽般勇猛。“高手”过招皆是运内力于刀剑,转眼间,扫帚就剩了半截,但战意酣畅,不肯罢手。你追我敢,杀进了麦田,金黄色的麦田在晚霞下随风飘扬化作江湖,不过高麦秆几许的孩子成了侠士。
“谁家孩子,赶快从麦地出来,都踩歪了麦子”,被大人发现了,江湖告急!相视一笑,快溜。男孩子顽劣好斗,天性使然。“侠士”未分胜负,盟主未有归属,夕阳已醉卧,暂由夜色接管天下。
家尚在那万家灯火处,放学回家的路也是一条河,流淌着小孩子们的时光,我和志斌嬉笑玩耍的时光。谁是天下第一,我挺乔峰,他顶白眉大侠。我固执辩解道:不信,你让他们打一架,肯定“降龙十八掌一招”就把他打趴下。小孩子对于坚持,幼稚的任天马行空,却又真切如刀,雕刻着童年。
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偷走吵闹的童言,弯月渐朗,拉长我和志斌的身影,像是我们长大后的模样。

志斌家穷,茅草的房子,摇曳的煤油灯,桌上几个黄黑的窝窝头,志斌妈妈见我来,特意又去鸡窝摸了几个鸡蛋,用力吹着土垒的锅灶下要灭的柴火,不一会,桌上多了份葱花炒蛋,浓郁的蛋香诱惑着饿瘪的肚子。志斌妈在旁微笑着看我俩狼吞虎咽,嘴里念叨着:多吃,多吃。一边手里握着饭勺,碗沿已豁口如犬牙的大瓷碗里黄橙橙的南瓜饭总是满的,似爱般要溢出。小肚囊一会便饱了,碗里剩了许多饭,志斌妈也从不责怪,不似我妈妈总要骂我。后来我才渐明白,只因当时不知身是客,享受着客人与儿子的双重待遇,并感觉理所当然,便怪罪于年幼不知吧,真是羞愧。像我从来也不知志斌会因为扫帚打架坏掉而挨打,饭足“起驾”,我便拉着志斌去我家看电视,一如既往,志斌挑了伤势较轻的扫帚给我带回家,怕我挨骂。
志斌妈把剩饭倒在一起,吃了起来。志斌妈又矮又瘦,脸上满是雀斑,最是显眼,不爱打扮甚至有时会显得些许邋遢,小学还没毕业,几近文盲,她如此平凡,却对我和志斌而言,如灯芯般燃烧,照亮我们的世界,灯芯不成灰,化作我们渐壮实的身体发肤。我不知用何种华丽的辞藻抑或最讨巧的方式去赞美那种爱,只是在此后岁月里每每想起她渐渐模糊的容颜,心中如春风拂过,绽开花海似浪。
岁月如歌--池塘边的秋千上,还有蝴蝶停在上面。
转眼到了四年级的暑假,我去爷爷家过了一段时间。回来时,妈妈告诉我:志斌死了。和同村一个小伙伴去发大水的河里游泳时淹死了。
整个人全懵掉,哦,我轻声应道。强忍泪花。前后不过几秒,隐忍到爆发,拔腿就往门外冲去,奔向志斌家,在门外喊他名字,家里并没有人。我心中忐忑,不愿相信,一直喊,一直喊,无人应。又跑去我们常洗澡的河湾,经过巷陌,穿过麦田,气喘吁吁的看着眼前汹涌的急流,不再是往日温和的涟漪清流,一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了,我从未有过那般的恐惧,哇的一声开始大哭,喊着:志斌,志斌,你去哪了。那么努力的叫喊,奢求得到个令我慰藉的答案,对当时年幼的我而言,试着去理解转瞬即逝的生命,太过艰难。只能放肆的宣泄无助与悲伤,从蝉鸣清脆到蟋蟀窸窣,呆坐在河边抽泣,回想着曾经一起的朝朝暮暮,他的脸,他的脸,还那么真切,如今独留我在这,等夜来,盼人归。
天色染墨,我准备回家,路过志斌家看见茅草屋笼罩在煤油灯的昏暗里,在全村已普及的电灯通明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单。我推开柴门,恍惚的走进院子,远远看见志斌妈在绣着鞋垫,不时抹着泪,打工的志斌爸回来埋了志斌后又出去打工了,我呜呜的凝噎着站在庭院里,星空下。志斌妈看见我,忙走了出来,我只觉得膝下沉重,噗通跪下,志斌妈跑过来抱着我,相拥而泣,她摸着我的头,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我哭的那么伤心却又心安,一睁眼已经第二天了,原来,哭累了在志斌妈怀里睡着了,她抱我回了家。
此后,我便很少去志斌家。过了几个月志斌妈也跟着志斌爸出去打工了,投身外面世界的繁华,此后的此后,我竟从未见过他们,那时我常问妈妈,志斌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总敷衍我说等过年,等过年了志斌妈就回来,岁月流转,却只有志斌的坟头还在那,每次偶然路过,总要折些当季的花草给他,有时说些话,有时沉默在那呆站一会。我常想志斌爸爸不出去打工,志斌也不会死,志斌妈也不会再不会来,我咒怨那未经历的繁华,从我身边夺走一家人。
我也慢慢有了新的伙伴,志斌渐渐不为我所想起,春夏秋冬,他再也不会长大,那张稚嫩的脸在我心底仍是那么清晰,似是被冰封了埋在我的心底,不腐朽,永相知。志斌,我也承认白眉大侠是天下第一。我那么悔恨曾经,一直让你宠着我,却不愿谦让。

黄金十年,经济飞速发展,天还是天,地还是地,人间不再是旧颜,城镇楼厦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各色的霓虹艳过皎月,趁着夜幕垂帘,搔首弄姿。我也长大,身影渐挺拔,褪去幼壳,也飞向了我小时曾诅咒怨恨的姹紫嫣红处。
冰灵堆成窗花,高三的冬天,教室里人满为患,呼出的气暖了整个空间,窗外寒气打在玻璃上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