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

一一弯新月在如水的天上挂着,树影在风中婆娑摇曳。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虫子在不知疲倦的叨咕着什么。这是一方荒冢,萋萋的衰草和杂树荒芜着,疯长着。无人践踩的小径,已经爬满了绿的苔藓。在荒冢里,新住着一对恋鬼


一弯新月在如水的天上挂着,树影在风中婆娑摇曳。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虫子在不知疲倦的叨咕着什么。
这是一方荒冢,萋萋的衰草和杂树荒芜着,疯长着。无人践踩的小径,已经爬满了绿的苔藓。
在荒冢里,新住着一对恋鬼,男鬼叫青,女鬼叫红。他们是去年才来的,那时,油菜花黄灿灿开得满目都是,一树烟花已经开始凋落的满地。
青和红的坟墓是几抔黄土堆成的,又小又矮,像地里肿起了一个脓包,连个墓碑也没有竖。
夜幕降临的时候,青和红更多时候是掀开棺材的盖子,钻出坟墓,一起并肩坐到不远处的小山头上,吹吹席面而来的清风。有时候他们也会在荒冢的附近游荡,慢慢的开始熟悉这里的一切,那弹琴的蟋蟀、打瞌睡的猫头鹰、翻飞的莹火虫……
为了出来方便,青把自己的指甲磨得又尖又长,以便挖掘干涩的泥土。
青每次在月亮爬上山头的时候,常拿出挂在腰间的长笛,呜呜的吹着,笛声悠扬清澈。红这时总是哼着忧伤的歌儿,擎着小木梳打理着自己齐膝盖的长发。
偶尔,红也会高兴的,和着婉转的笛声,翩翩起舞起来。红觉得离开肉身的她,舞姿更加轻盈了,有种飘逸的感觉。
青见了,会在旁边高兴的手舞足蹈的唱道,美人如花花似梦!
远处长嘴的夜莺听见了,朗着嗓子叫道,人间花草太匆匆,春未残时花已空!
红听了,转身伏在青身上呜咽地抽泣起来。
她是想到了人间的一些伤心的往事了。

红生前是秦淮烟柳的名妓,金陵沉香楼的一张招牌。在杨柳堆烟的江南,名噪一时。红的歌声如天籁之音,舞姿美妙绝伦,容貌是闭月羞花,倾城倾国。公卿贵介,都是以见到她为荣。
红的身世却颇为凄楚可怜,自幼丧母,跟着好赌的父亲,忍饥挨饿。后来,父亲为了偿还赌债,竟然把他卖到了青楼,那年她才十岁。
十五岁那年,是她将要接客的年纪。红对老妈子说,这是奴家终生发轫之始,不可草草而就。
于是,定为一百两银子,挨个见客。想见她的人,首先至少先付十两银子的定金,出得越高者,红将和他对弈,送之以画。少的嘛,就只能陪他喝喝茶,聊个天。只有红满意的,才能够有肌肤之亲的资格,否则再多的银两也白搭。
因为在此之前,红就名噪已久,声名远扬。富商公子都仰慕而来,先睹为快,接踵于门,沉香楼是人满为患。
然而这些浪荡的公子哥儿们,要么略输于文采,要么稍逊于风骚,言谈轻浮,举止粗俗。红见了几个,都是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和他们对弈作画,如同对牛弹琴。这些膏粱子弟,对红是动手动脚的,眼神直勾勾,里面满是对红诱人的胴体的渴望,让红觉得面目可憎。
直到有一天,青的出现了,才让红明白什么是刻骨的思念,哪怕那只是浅浅的惊鸿一瞥。
红是从厢房的窗后,偷看到青的。青那天是身着子衿青衫,白面朱唇,气宇昂扬,如玉树临风,眉宇间英气逼人。站在翠月楼下面的拥挤的人群中,淡然而立,犹如一枝梨花压海棠,超群脱俗。那一刹那,红觉得地转天旋,胸中起伏不定。
青好像也发觉了红在看他,他们目光穿过人群,碰撞了,触及到各自内心的柔软处。红害羞的低下头,嫣然一笑。
红认定了,冥冥中青就是自己一直要等的人,这一切仿佛是上辈就安排好的,是前生的约定。
要是能和他长相厮守,该是人间最美妙的事情,想到这,红不禁脸颊微热。但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世,独自黯然落泪。

青自从沉香楼回来,就心神不宁,茶饭不思。夜里,不断做着梦。梦里有白晃的阳光,通透的湖水,飘荡的浮萍和游鱼。他自己却滑落了水中,被淹没了,越坠越深。
兀自醒来,辗转反侧。青知道自己是陷进了一场旋涡,挣脱不了。
青他是个秀才,川东人氏,出生在一个耕读世家,家境贫寒,仅有薄田数亩。青自幼读书聪颖,指物赋诗立就,年迈的父母就巴望他能考个功名。此次来京就是准备赶考,博取个功名,也好光耀门楣,扬名立万。十年寒窗,也就在次一举了。
他住在川陕会馆,每日四书五经,手不释卷,苦读不已。一日,听一同来赶考的同乡说,沉香楼的一位绝代佳人,意欲近日择偶开苞,此事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青自知寒微,未曾敢幻想对佳人有过非分之想。但在同乡的一再怂恿之下,也想一睹芳容,也算到了京城来开开眼界。
翌日,他稍加修饰后,和几个同乡,一同来到沉香楼下。站在那些嫖客狎人身边,青的显得有些不和谐,如鹤立鸡群。
青孤独的立着,眼神漂浮着,目光穿过阁楼和纸窗,与一个女子相遇了。女子齐腰的长发,黑亮如漆,白皙的脸容,艳若桃李。倚在在窗前,如一株植物,青翠欲滴,却生得钻入人心的妩媚。他呆住了,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向他袭来。

青第二次见红是在沉香楼的后花园,是青花了三十两银子才得来的机会。
小园廊檐迂回,曲径通幽。阳光懒懒的照着,花儿在粉墙边生机勃勃绽放,鱼儿在池子冒着水泡。夹杂着泥土的气息的暖风拂面而来。深红浅红的桃花瓣上略带着隔夜的雨滴,色泽柔和、可爱。
红在临水的亭榭里,坐着抚琴。看到青信步的走过来,琴声愈发的凄迷,是《高山流水》的旋律,轻柔而满是忧郁,如水泻出。
青停住,抽出长笛,欢快的吹奏着,清脆嘹亮,响迄行云,是《凤求凰》。音符在空中跳跃着,穿透过了红的心,软化了她矜持的意念。
曲终人静,青与红相对而坐,低头不语,蓦然抬眼,看到的是对方眼睛里火一般的燃烧,于是各自目光又在慌乱的避开了。他们仿佛都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里欲望升腾的声音。
接下来是在红的厢房里,如干柴和烈火般燃烧,一番翻云覆雨的缠绵……
妾虽出生低贱,相公又尚未婚娶,妾愿意死生相随,不知相公意下如何?红躺在青的怀里,柔声的问道。
只是小生,穷陋之士,一介书生。此次来京城赶考,功名未就……再说囊中羞涩,也没有银两给你赎身……青,看着屋顶,幽幽的说。
我等你!红扑闪着眼睛,凝视着青。
从今灯火篷门底,每忆卿卿不敢眠。青缓缓吟道。
红轻声和道,妾魂岂为云端隔,夜梦犹听郎读书。把头浅浅的埋在青温热的胸口。

青走后的日子里,红没日没夜的藏在闺房,只是绣她的鸳鸯戏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