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母亲篇
印象中的母亲是一位传奇女子,她打扮入时,身穿西式洋裙,手拿阳伞,头发烫得像波浪一样卷,经常戴一顶漂亮的粉色凉帽,言谈举止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母亲是我们家族的新派人物,也是父亲的最后一任妻子,充当着那个时代俗称为“小妾”的卑贱角色,但母亲不卑不亢,她从不愿过分讨好父亲,为了得到丈夫的宠幸而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她有着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即便生下我之后她依旧喜欢毫无顾忌地穿洋裙,读洋文,过着被家族其它成员背地里指摘批判的新式生活。
我六岁时,母亲孤身一人越洋去了英国,她的不检行为立刻招致了家族中一片恶毒的议论,他们强烈建议父亲将母亲永远地赶出这扇受浩荡皇恩荫庇的王府大门。父亲懒洋洋地躺在软榻上,身旁妻妾丫环如云,他边吸着大烟,边舒服地挥着手,“罢了,随她折腾去吧,料她一女流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父亲和母亲的婚姻只是一种政治上的联姻,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真正的爱情。
历史的长河追溯到了清朝末年。清政府内忧外患,正遭受着第二次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运动的双重夹击,如此艰难的处境,使咸丰帝的统治岌岌可危。
母亲一走便是十年,漫长的十年没有改变母亲率真的个性,反而更加磨砺了她的坚韧与独立。她给大家带回了许多一辈子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西式玩意,伴随着大人小孩们的一片惊叹羡慕声,她优雅地转向了我——她遗落在这冷漠世界的唯一亲骨肉,“玺儿长大了,娘也变老了。”她温柔地摸着我的脸颊,美丽的笑容于一霎那间绽放,再次被母亲爱的感觉真好。
十年里,我和我的奶娘桂嬷嬷以及丫头月儿相依为命,母亲临行前将我托付给了这位曾经也是她自己奶娘的忠实老人,百般叮嘱老人一定要尽心照护我,所以每当我受到父亲的误解责骂,府上其它孩子的欺负刁难时,桂嬷嬷总替我洗脱罪名、承担责罚,她的爱让我深切地体会到了人性中至善的一面。
母亲的归来仿佛一股不沾世俗气的清风,为我们这个陈腐的百年家族增添了不少活力。除了平常宫廷中的应酬,闲暇时的她会耐心坐下教我写诗、教我读英文,偶尔学累了,我也会吹一首欢快的箫曲供她解乏。母女二人偎依在窗前,凝望着缤纷落英,任外界的俗人争斗打杀,独享着这份静谧安详。可我看出母亲并不幸福,她的眼神孤寂落寞,宛如一只离群的哀雁。
残酷的战火弥漫进了北京城,皇帝携带着家眷及一批近臣准备逃窜到承德避暑山庄,父亲属于应召之列。大规模的运送工作开始了,每人都在疯狂地为自己圈占势力范围,该抢的东西都抢光了,原本充实富足的王府顷刻间变得支离破碎、满目沧痍,只剩下空荡荡的院落和灰暗阴沉的宅邸。
母亲坚持要留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嘲笑起她,守着一座破败的空宅子,她究竟想干什么,难道想被洋鬼子凌辱吗?女人们咧开嘴笑了,由于恶毒的嫉妒,母亲早已成了她们的眼中钉。
父亲甚至没有说一句劝母亲离开的话,动身那天,他依然摆着权威的姿态,一乘八人大轿载着他,引领着整支车队浩浩荡荡地挺进了皇帝指定避难的地方。
我、桂嬷嬷、月儿留了下来,只要能和母亲呆在一起,再大的苦难我也能忍受。连绵的炮声、厮杀声不绝于耳,战争、死亡、抢掠每天都在重复上映,不知这种乱世的局面何时才会终止?
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父亲逃难后没多久,我们的府邸就闯进了一批武器装备精良的洋鬼子。月儿浑身颤抖,惊恐地瞪着这一群与我们长相不同的“怪物”,桂嬷嬷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伺候了主人们一辈子,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远离尘世的烦恼了。
事实上我们全猜错了,当大门洞开的那一刻,一位长相英俊身材魁梧的外国军官气宇轩昂地步入厅堂,一个黑色娇小的身影旋即扑了过去,他们深情地相拥着,久久……
原来布朗将军就是母亲不愿离开王府的理由。他们十几年前相识于英国,母亲在异国种下了自己的爱情种子,她精心呵护着这粒种子,期待着有一天它可以长出绚丽七彩的花朵,只是我不懂,既然母亲已寻找到了她的归宿,为何还要不远千山万水再次返回这硝烟滚滚、战火弥漫的乱世呢?
昔日死气沉沉的王府热闹了起来,母亲认识很多外国朋友,尽管在我们满汉人眼里,他们是残害荼毒中原生灵的侵略者、掠夺者,但母亲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高贵典雅,深深地折服了我,也折服了这些傲气地自称为“日不落帝国”的子民。
每当府上举行盛大的西式舞会,母亲都习惯邀请社交界的名流们来参加,这时候的她,会庄重地挽着布朗将军的手臂,与他跳一支美妙的华尔兹舞,我和月儿躲在角落里羡慕地注视着他们,在心底为他们的快乐祈福。
如果整日听不见外面的炮火声,我或许真地以为天下太平了,父亲——那个狠心抛下我们去追随昏君扮演落难角色的父亲,他的生活还舒适吗?现在的他肯定想不到,就在他舍弃的王府中,居住着一群他避之不及的侵略军,而他曾瞧不起的母亲却赢得了他最畏惧的西洋人的尊重。
我希望借着母亲温暖的羽翼,跟她一起度过自己短暂单调的一生,哪怕她的伴侣是一个世人们所不能接受的异族人。
一天晚上,母亲反常地走进我的闺房,她打发了月儿,亲自为我梳头卸妆,镜子里的母亲被皎洁白亮的月光映衬得格外美。我们半倚在床边,她声音柔和地为我讲着儿时的故事,不知不觉中,我满足地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一阵微弱的低泣吵醒了我,“沉玺,布朗要回国了,原谅娘即将离你而去,娘的爱是自私的,她不能同时给予两个人。在这世上,娘牵挂的只有你,你是使娘千里迢迢跑回来的唯一动力,当目睹着你慢慢长大,逐渐出落成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时,娘放心了,至少以后的路你可以靠自己坚强地走下去……这条十字项链,娘珍藏了半辈子,它带着娘的祝福,会保佑你平安一世……”母亲泣不成声了,我装作熟睡的样子,感受着她的气息最后一次飘散在我四周。
我的泪和母亲的泪交融,正如我们的血液相融合一样。
布朗的军队撤出了王府,母亲从我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了。于清晨醒来的我,发现了脖子上的那个象征永恒的银白色十字架,信奉基督教的母亲将她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我,我摸着它,好似摸到了母亲光滑柔软的皮肤。
争斗愈演愈烈了,整座北京城濒临沦陷,苦守着的王府马上就会变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