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

一.垂杨烟柳,醉场风月。青荷来这烟波舫,十年又十年。这一世的长安,灵风细雨,紫雾如画,远山远水如素纱铺落山峦。沉萧就这样拾琴而来。乌发如墨,白衣胜雪。青荷生生怔在当场。眸子里倒映出的人,负手而立,仿佛

一.

垂杨烟柳,醉场风月。青荷来这烟波舫,十年又十年。
这一世的长安,灵风细雨,紫雾如画,远山远水如素纱铺落山峦。
沉萧就这样拾琴而来。
乌发如墨,白衣胜雪。青荷生生怔在当场。眸子里倒映出的人,负手而立,仿佛辰光就此静默。
他远远隔窗而立,看着台上的青荷以一种尴尬的姿势僵硬在半空,手如柔荑气若幽兰。只是看向他的眼眸,凄惶而讶异。
青荷是戏子,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连青荷自己也记不清,她在这长安城多少个岁月。她只知道,她在等人。
等一段两百年的因缘。
她朝他微微一笑,继而一个回旋,水袖翻舞,台下一片叫好。
之后数天,他都来这烟波舫,风雨不改。
他往往只要一壶清茶,身边不带仆从,不像别的富家子弟,前簇后拥,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
可青荷能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神情里,有她渴盼已久的东西。
偶尔青荷给他讲那个月下梧桐的故事,话至情深处,他以一个听故事者庄重的神态,问她,后来呢。
后来,青荷喃喃,没有后来,她为了报恩,寻他两百年,最后,仍然没有找到。
那一刻,他唏嘘,她怔忡。
她忍不住问他,倘若万物有灵,这世间真有一个人寻你百年,你当如何。
他支吾着,最终沉默。
青荷知道,前尘往事,他早已忘却。
沉萧果然没有在此耽搁太久,他向她告辞,他有他的一腔抱负,断不能因一段萍水相逢的缘分而就此了了。
青荷只是点头。
二.
行至京城,拜会夫子后,沉萧便在这城中夫子庙安顿了下来。
庙外红墙碧瓦,庙里古柏参天,绿树成荫。
垂花门侧另辟一院落,院内佳木葱茏,一湾绿水从花木深处似碧罗玉带泻于石隙之下,前行几步,只见一弯河道蜿蜒而设,流水淙淙,岸两侧花木扶疏暗香浮动,河道尽头假山耸峙,怪石嶙峋,和前头青松翠柏遥相呼应。
隐隐有琴声,从假山后传来。
沉萧沿着河道曲折而行,果然见一亭台隐于假山之下。
这池馆水榭在脉脉翠竹和古槐清风掩映之下,愈发显得清丽雅致。
水晶帘落,纱幔垂地。
亭中有人挽纱抚琴。
琴音悠扬婉转,舒缓处如行云流水,急进时如山涧泉鸣,时而又清脆如环佩玲响,时而张扬如朔风回雪。
声低处云起雪飞,几个回旋之后,又如珠玉落盘,复又低沉下去。
沉萧听得怔忡。
他的思绪不禁飘回隔着千万重烟水的长安,那个素手纤纤,白衣出尘的女子。他似乎从没有听过她弹琴,甚至言辞寥寥,不知道她的琴音是否也如这眼前女子一般回肠荡气,绕梁不绝。
良久,四周归于一派沉寂。
女子一身逶迤烟笼梅花白水裙,外罩湖蓝碧纱翠烟衫,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款款而立。
她说,她叫落烟,是夫子的养女。
自那以后,落烟便时常来照顾他的起居,起初他推搪,拒绝。
辰光辗转,他在京城这一住,就是三年。
偶尔夜至深处,沉萧的梦境里,飘飘渺渺总有一袭白衣。
如夫子所言,三年后他果真题名雁塔,青史留名。
可功名未享,家国先乱。
听说,番邦的铁骑进军中原,沿丝绸之路跨过大半个西域直逼长安。
长安,他心头一滞。
那个爱穿白色牡丹烟罗软纱的女子,她,还好吗。
他想回长安。
落烟眼中有一丝惊恐,很快便被满腔笑意替代。
她默默帮他收拾好行装,她说:“公子在哪里,落烟就在哪里”。
“落烟”,他苦笑,“你知道我不能”
她轻声说:“我不奢望什么,我知道公子心里住着一个人,这些年落烟大抵也明白了,能走进公子心里的人,她一定是比落烟好,比落烟美,也比落烟更懂公子。”
他深深看着她,竟无从开口。
那一晚,皇城寒风刮得凛冽,吹干了枝上白梅,十里秋桂。



沉萧匆匆赶回长安的时候,河畔杨柳尚未发芽。
漫天的鹅毛飞雪纷纷扬扬,长安城内外一片狼藉。偶有老弱妇人外出寻食,神色凄惶。路边乞丐与恶犬争相扑食。随行的士兵们见了,眼底纷纷起了湿意。
他心里一阵狠狠绞痛。
沿着记忆里熟悉的路线,他快马赶向烟波舫,船舫一半已经坍塌,只有一白发老妪,伛偻着背坐在乱石之中,婆婆告诉他,舫里早已没有人在,年轻人都逃亡了,剩下的都是像她一样,无依无靠的老人。
他的心,一下子寂灭

后来,沉萧携众就此在长安落了脚。经过数月休整,原本破败的长安竟也有了几分生机,那些在战乱中流散的人,有些陆陆续续回了家。
只有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派出去找寻的人,回来都只是摇头叹息。
沉萧渐渐开始放弃希望。
再后来,像评书中唱的那样,他娶了落烟。
落烟的确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女子,温婉大方,待人和善。她替他打点府中上下,事无巨细,他的起居,她事必躬亲。她还求他,说烟波舫的烧煤婆婆无力谋生,接她回来照拂可好。
所有人都以为,沉萧这一生,顺风顺水,青云直上,少年功成名就,如花美眷。
听得多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恍惚,如果没有长安城中那一场遇见,如果自己先遇到的人是落烟,那么是否会有所不同。
麦秀微寒后,梅黄细雨前。待到荷风吹皱碧池青水,菡萏初立,落烟有喜了。
沉萧突然有些坐立不安,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慌乱交杂在一处,竟让他无所适从。
那个秋天,沉萧看着落烟,将孩童的衣物从小到大织了一遍又一遍。
他笑着取笑她,她红了脸,嗔他一眼。
日子淌过深冬,离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落烟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沉萧急红了眼,长安的大夫踏破了状元府的门槛,落烟的身子却依旧不见起色。
所有大夫言出一径如出一辙,夫人中毒已久,毒深入骨血,只怕已无力回天。
那个秋天,沉萧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
他瞒着她,推了所有应酬,日日守在府中,丫头们见他脸色阴沉,行事越发小心谨慎,整个府邸,显得冷清寂寥起来,只有西苑里常住的那个银发婆婆,时常带些新鲜玩意来看落烟,落烟笑的温婉,他的心,才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明朗。
可他担心的,害怕的,终究还是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