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根草

松松的奶奶老了,行动越来越迟缓,迈出的腿象掰不开的圆规。奶奶给松松做饭越来越费劲了,扶着锅台要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象电影里的慢镜头。
松松十一岁的心有点沉,但没有想到过问题的严重性,也不敢去想,奶奶一点点挪动的时候,他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奶奶还会象以前那样硬朗,那样慈爱。但却朦朦胧胧觉得日子可能要改变了,这让他心里发慌。
这一天吃完晚饭,奶奶把刷过碗的松松叫到炕上,灰暗、狭小的屋子里,奶奶望着孙子,目光浑浊而悲伤。
“去找你妈吧!”奶奶叹了口气。
那曾经很模糊的担忧终于清晰开来,这种担忧一旦确定就让他的心猛烈地动荡着。奶奶老了,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奶奶要是走了,他将彻底成为孤儿。松松鼻子一酸,眼泪涌出来。奶奶忧愁地看着孙子,关节的疼痛越来越严重,重得不能再给孙子做饭。松松的爸爸两年前就无影无踪,那个不负责任的儿子是指望不上的,在家就不管孩子,走出去更别想。儿媳妇六年前外出打工再也没有回来。婆婆不怪儿媳妇的无情,是儿子不务正业对不起老婆。但是现在不得不去找她,没有办法,她是孙子唯一的寄托,趁自己还明白的时候得赶紧给孙子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妈妈,这个陌生了的字眼,让松松思念的心早已麻木,虽然他多么渴望能象别人那样也由母亲抚养自己长大!虽然梦里都在盼望妈妈回来,但当真正要把自己送到她身边时,松松还是难过不已,因为他知道,这将意味着要和奶奶分离,尽管松松极不情愿,却改变不了奶奶人生暮年的事实。
窗外的雨下了很久,水渍顺着屋里的墙壁流下来,一道又一道,象松松心里划下的伤痕。松松这几天表现得特别懂事,背柴、拎水、喂鸡、洗衣服,他希望多分减一些劳动,奶奶会好起来,还能多陪自己几年。
奶奶对自己的身体不再抱希望,决定马上就找到儿媳妇。离家数年了,也不知道她在哪,连个打听的人都没有。奶奶想办法托人跟电视台通上话,虽然这事有点丢人,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奶奶担心自己忽然有一天会醒不过来,那就什么都晚了,一手带大的孙子谁来养活呢?娃可怜啊!
涉及到亲情的题材很赚眼球,电视台欣然应允,并很快安排电视台跟踪采访。电视台本事确实大,不出半个月真就联系上了松松的生母,但却得知她已另嫁他人,并怀孕三个月了。
奶奶知道这种情况已经不适合再找儿媳,不应该打扰她的生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奶奶还想试一下,毕竟是孩子生母,总不能眼看着孩子成孤儿袖手旁观吧!哪个女人心都是肉长的。现在有电视台的撑腰或许媳妇还有商量的余地,等没人关注了又去指望谁呢!
电视台的车带着祖孙俩一路顺利就找到了松松的母亲。
下了车,奶奶艰难地望着这个院落宽敞、白墙红瓦的家。儿媳妇看起来现在的日子很不错,比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要强百倍,但,这样滋润的生活还能接受松松吗?当初媳妇狠心离开家,六年了没有回来一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她是多么不放心把亲爱的孙子交给这个女人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能有什么办法呢!
新婆婆当然不欢迎旧婆婆的登门,碍于电视台的面勉强让进屋。从外面赶回来的媳妇费了好大劲才明白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前婆婆的来意,这让她烦恼不已,送来个儿子不象送来个小猫小狗,平静的生活被打乱,刚刚稳定下来的日子还要再面临一次麻烦。原来的家绝对不愿意回去,但是现在的家岂能接受她前夫的孩子?
儿子长高了,模样也变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抱他,松松却条件反射似的躲开了。对母亲的思念、母爱的缺失长久地占据着他孤独的心,被抛弃的痛苦和委屈让他充满了仇恨,他无法原谅这个称之为妈妈的人。
尽管奶奶不断重复自己无力继续抚养的现状,并做了最大让步,但往昔的矛盾在这个时候还是毫不留情地摆到了桌面上,虽然电视台也尽力帮着和解,但媳妇有了新丈夫、新家庭、新生命却是事实,最主要的是:这个家庭其他成员绝对不会收留她前夫的儿子。
当初孩子是判给孩子爸爸的,她净身出户,离开那个不幸福的家,现在日子稳定了,又起了这么大波折,如果留下这个孩子,这个家不会再安宁。
“这个孩子我不能接受”,媳妇的理由简单却又很充分。
虽然对儿子也心生愧疚,但两难取其一,只能拒绝孩子的回归。
奶奶没有理由让已另嫁他人的媳妇再收留这个孩子,自己如果不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也不会厚着脸找上人家的门上来。奶奶久久地沉默着,无力改变眼前的现状,新婆婆越来越明显地敌对情绪,让场面陷入僵局。
松松一直远远地坐着,无力地看着眼前的局面,当母亲在他面前亲口说出这句话来时,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松松抬头望望天花板,妈妈的宽敞明亮的新家不是自己的安乐窝,这个曾经哺育他成长、牵着他小手学走路的妈妈不再是自己的依恋。妈妈的慈爱象雾一样不能聚拢,自己象根小草在浮水上艰难地飘零,象秋风里凋落的花。
媳妇现任丈夫打回的电话给这次来访做了个彻底的总结:不能接受这个孩子。
走出大门的一刹那,松松回头望了一眼,愤恨中的哀怨让阴着的天跟着落泪。这眼神穿越时空回到幼年,永远做娘怀里长不大的孩子有多好!回望一眼,打动不了娘的心,改变不了娘有了新家的事实,少年的孩子挺着一个破旧的家,相依为命的奶奶离去后,以后的路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