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来不及结束的悲伤

林璟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那么沉重。他艰难地迈开步子，却分明地感到来自自己身体的强烈的颤动。
他无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有湿热的液体从眼角溢出，一点一点淌下，一点一点，熨着不安的心。
是他提出的分手。他自己。
本来已经决定好的一切，可那些长着刺一般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厚重而黏滞，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是为她好。只有这样。
他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
她的表情，那样悲伤。
他突然很想她，很想很想。虽然几秒以前，他还在她面前，她还在他眼前。
可是现在，在背对她的这个方向，在本应离开的这个位置。
很想她。
不可抑制地转过身，那一瞬间，他自私地想着，如果这一刻，她也回头了，他一定会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会和她，永远在一起。
可是，他看到的，是一个悲伤孤单的背影，微昂着头，有点倔强，一如当初的印象。
他就这样慢慢的笑了，很慢很慢。她，还是当初那个女孩儿。
也许，没有他，她会走得更好。
笑意从他眼里溢出来，却像泪一样，流了满脸。
他不会知道，那一刻对白妍来说，只有仰着头，才能不让泪，涌出眼眶。

他记得关于她的每一个细节。当然记得。
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躺在一大片草坪上，青草晕染了她的眼睛，碧色的，像沉在湖底的璞玉。
而他，在不远处的小坡上写生，架好的画板，对着前方的玉兰花树，笔锋游走，绘出的，却是一个女孩清秀的模样。
他哑然失笑，拿下画纸，径直走向她。
送给你。
她的眼里有惊异，看向他。
林璟。她读着。
画纸的右下角有他的名字。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指着画纸。这个女孩，叫白妍哦。
他听着笑了。她也笑了，像极了他书桌上的木刻娃娃。

就这样在一起。
她总是说，他拿一幅画就收买了她。他总是只笑不答，宠溺地看着她。
他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天，一起牵着手走过黄昏下长长的街道。
他带着她逃掉晚自习去吃隔了好几条街的那家店的拉面。
那段时光，很美。总以为就会这样，一个不小心，就到地老天荒。
可是，当她的母亲站在他的面前，从声嘶的怒吼到最后力竭的哭喊，他知道，他和她，是多么不同。
他们的人生，或许，本不该有交集。
她是理科班的优等生，有着爱她胜过一切的父母，而他，被外婆养大的孤儿，一意孤行地选择学艺术，几乎不怎么上课，每天要打工才能维持生计。
一个母亲的眼泪，彻底击垮了他一直以来试图欺骗自己的假象。‘
我们白妍不能没有未来。母亲声音哽咽。
他在那一刻明白，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承诺太轻。

一夜无眠。第二天，他约她见面。
对着她，他说出想了一夜的台词。
最后。我们分手吧，听起来那样的云淡风轻。
她没有追问。知道，这是他决定好的事。
那，再见。
他们约好一起转身离开，不要让谁看谁的背影。
只是，他没能忍住。
结束那样轻易，连疼痛，亦是静默的。

他知道，她很快就会一如从前的优秀，一定会。然后考上她向往的大学。而他，决定离开这儿，出去打工，去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

一切又会回到最初的最初。如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
只是那些疼，那些痛，将会在时光里静静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