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蝶纪

1、灰裳
她走在路灯下面的时候，会有想要把自己的影子拍照下来的冲动——始终沉默的、把光线剪断的影子。然而想起，所谓照片就是与感光有关的事物，所以黑暗中的它怎么能被照下来呢。
于是一步一步的，拖曳着自己的影子绕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影子忽而变大，忽而变小，在脚下绕了一圈又一圈。
Andy今年二十岁，形单影只。她最近构思的一篇小说，就是一个女孩的影子对她的主人隐忍生情，所以难免又对自己的影子产生兴趣。
“安迪。”有人在身后叫道。
“什么？”Andy转身。
“你的东西，掉在地上面。”那人伸出手指，指了指地面。
“谢谢。”Andy俯身，从自己的影子上面，捡起一封信笺。
气息陌生的信笺，浅蓝色。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都不知道，更别提是何时掉落的。
Andy起身，看影子继续变成修长的样子。然后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抚摸掉信封上面沾着的纤细尘埃。
身后夜风层层迭起，草木味道浓烈扑鼻，是春深。

2、剪翳
初夏时杜索年披着很乱的长发在图书馆里晃来晃去。她不善言辞，唯一的乐趣就是安静阅读，从缓慢的叙述里寻找舒适感。当她看到树木倒影在书本上晃动，周遭空气仿佛被搅动般——便不觉得那么过于冷清了。
而那个日影摇曳的午后，她正一个人默念杂志上长长的句子，突然就听到了一个细细轻轻的声音，仿佛是尘埃里开出的花那样微渺。非幻听。
“杜索年，我、要、说、话。”
她转过头去，却始终找不到声源。温热的风恰到好处地掠过耳畔的碎发，窗玻璃微微震动着。“我是你的影子啊……”
她相当镇定，她研究椅背上的影子，暗黄色，在木纹上留下弯曲的痕迹，再平凡不过了。
阅览室走进来几个女生，窸窸窣窣地聊着什么，完全没有考虑到别人的心情。杜索年是再也无法看下去她的书，于是走了出去。
她只心想，是幻觉、是太累了。
杜索年向来是性格冷淡，语言稀疏的人。她一个朋友也没有。可影子爱她，它从见到世界的第一天，碰到了她花蕾般柔软的脚的时候，它就下定决心要爱她，从生至死。
你知道下一个从生至死的决心有多么艰难。

3、蓝信
这封信，不是你粗心弄掉落地。是我，把它放到了你的影子上面。
我就知道，当我提示你东西掉落的时候，你就根本不会注意，提示给你信息的那人是谁。
好吧我承认，我注意你很久了。离群索居，寡言寡语，极少注目别人的女孩。你。
……当你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我不好意思走到你的身边，于是我只能默默跟随你身后的影子，把它当作是你。这样，足矣。
或者也有一些轻微的叹息，或者这一切都说不定。或者我爱你。

4、踝凉
Andy的心里泛上一些冰冷的颗粒。是犹豫，也是拒绝的情绪。从没有人给她写过这种信，她亦许久未动情。
确信身后再没有什么人，便一步步放心地上楼去。
已经夜深，楼道里安静至极。只有皎白的灯光，跌落在地。
钥匙入锁孔，旋转45度，把门开启。然后索索踱了过来。索索是一只猫咪。
索索，Andy俯身，轻唤着，把它抱入怀里。然后，发现索索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封蓝信。Andy觉得饶有趣味，干脆把索索放到地上，把信摆在它玲珑的鼻子前面。
索索，索索。Andy轻声暗示着。
索索迟疑片刻，突然伸出小小的，粉红的舌头，一瞬舔到了蓝色的钢笔字上面。
蓝色的钢笔字，蓝色的信纸。染成蓝色的，索索的舌头。
Andy觉得很好笑，把信从索索的舌下抽起，放到鞋柜上。然后，脱掉运动鞋，走入里屋，换上睡衣。看书，写字。
再度出来的时候，索索卧在鞋柜上面。睡得非常安稳。如同一个甜美的孩子。
……索索的毛在昏黄的廊灯下面微微发亮。

5、缄唇
你应该不会知道，猫的梦。它做了自己也记不住，它不做也不担心，它做了也说不出口，它不做也自有道理。
……一千只猫纷纷复苏，齐齐弓腰扑入幻境的深处。
而只有一只猫，竭力睁大困倦的双眼，伸出粉红的舌头，印入蓝信。
夜雾湿重，天气凉。
隔日早上，当女主人随意地从鞋柜上拾起那封蓝信的时候，发觉唯独那个“爱”字被水洇得模模糊糊，辨别不清。
女主人半是好笑地掰开猫的嘴，舌上，分明一个反写倒写的“爱”。
猫舌很干，字印不化。

6、潜底
最真实的，往往最虚幻得彻底。
Andy写了很多页的关于影子的故事后，越来越明白这个道理。
她安排杜索年和其他女孩子走在一起，再让她的影子去和其他女孩子的影子重叠，无声交谈……通过这种其他人谁也不能发觉的交流，让自己的影子得知许多秘密。最后，影子把一切消息告诉杜索年。
比如哪个女生其实做过人流，影子说她好可怜。比如哪个女生，看着很干净，实际上有数不清的灰暗经历——影子说你以后要离她远点。或者比如说所有的女孩都在喜欢一个叫做吕杭的男生，杜索年通过影子的告密知道了她们所打探到的吕杭的好多兴趣爱好。
影子是告密者。但是影子希望主人快乐。影子是罪恶的。但是影子坚持了下去。
影子。
不敢。
告诉主人最大的秘密。
就是影子爱主人。
Andy越写越动情，深陷其中，泪流满面，就是没有发觉图书馆周旁好多人的注视。
这是真的。
影子自卑到底。Andy难过彻底。

7、安迪
他走到她的旁边，坐下。
Andy泪眼湿红，发觉被人看到后，自认为很可笑。
“我还是攒够勇气坐到你的旁边”，蓝信的主人轻声说道，伸出手指擦去安迪的眼泪。
Andy惊愕，然后低声说谢谢。
谢谢。我颓靡太久，早已不会让人对我有勇气。

8、失局
安迪和蓝信的主人安图一同回家，是夜晚。
影子在路灯下变长变短，或是在身侧绕圆圈。安图提示给安迪看，在两个路灯的间歇，影子一前一后，是有两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