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就是山村，青蓝的山石随漫长的岁月的侵蚀逐渐风化成黑褐色，黄白的山土随变幻的季节的湿燥造化得潮润或干涸。顽强的酸枣和荆棘在石缝里的薄土中，常常在夜半迎着犀利的山风而涕泣。贫瘠的黄白色的土地养育着一群起早贪黑、披星戴月、晴天一身土，雨天满身泥的瘦男瘦女们，一代又一代的瘦人们在这山缝的一把泥土里和酸枣、荆棘一样繁衍着。
他们最熟悉的是灰褐色的石头，通常这是他们的凳子；黄色的泥土，他们就在这上面惨淡地经营着自己的生命；酸枣树、荆棘林，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朋友。他们最不熟悉的是人，这里很少有陌生人的面孔，他们没有和陌生人交往的知识和经验,他们见到陌生人都会有些不知所措,腼腆和好奇、害羞和惊慌往往使他们显得很幼稚.
只有那些调皮而热情的姑娘们能煮沸这个小山村。
你看他们听说乡政府要派来一个指导工作的职员，就早早来到大队部的门口儿等待。他们像欣赏猴子一样新奇，他们没见过那样的小白脸，也没有见过穿过那么笔挺的衣服的人，站在那儿就像服装店里的模特儿一样，虽有表情，却无热情，虽有架子，却无内容。但这时候吸引得最多的还是那些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们，她们在家里认真地打扮一番，然后照照镜子就往人群堆儿里挤，直往人前站。喜芹和秀珍来得晚了，她们俩红着脸相视一笑，搬块儿石头垫垫脚，站在石头上，再踮起脚尖儿向里看。她们听说这个小白脸儿比村里的小凤长的还白。
小凤是村里人公认的最漂亮的女孩儿。她高挑的个儿，常穿一件鲜艳的花格子衬衫。在这个十年九旱的小村庄里，她的眼睛最水灵，好像是点缀在村里的一汪小黑潭，她的一双眼睛就能为小村庄带来灵性。她的皮肤洁白而细腻，在这个到处飞扬着灰土的山村，她一尘不染，就像出水的芙蓉，根本不像是生长在圪针林村里的人。村里有些年龄大点的媳妇儿们常聚在一起私下里说，这个小凤啊，简直就是个小妖精，将来还不知道会迷住多少男人呢！
小凤比秋生小一岁，两家邻居，两个孩子在一个班上学。在上小学的五年里，两人常常同来同往，基本上形影不离，结伴走过来来回回的三里路，有时候放学时，天晚了，小凤有些害怕，秋生就拉着她的手回家，并且告诉她别怕，有我在呢。小凤很信任秋生，她靠得住他，有秋生跟她在一起，她就什么也不怕。小凤的学习成绩没有秋生好，秋生就常在学习上帮助她，这样也使小凤对秋生产生了依赖，如果秋生不跟她在一起，她根本就不想学习，只有秋生让她学习，她才会乖乖地坐在那儿读书写字，所以时间越长，小凤的学习成绩就和秋生越拉越远。
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小凤的妈觉得孩子大了，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经常在一起不好。小凤的妈根本看不上秋生，不仅是他家里穷，更重要的是秋生黑而粗糙，一脸憨厚的土气，上下嘴唇都那么厚，好像是三鞋底打不出一个屁的那种。两个肉眼泡和不住的时候，才露出那么一个明晃晃的小眼睛，一眼看去，就是在山沟儿里刨山挖土的命，她才不愿意自己的宝贝女儿将来嫁给这样的一个憨猪呢。她怎么看小凤将来都是能攀高枝的料，怎么会一辈子呆在这个圪针林里沉默？她开始慢慢地劝告小凤，不要再和秋生来来往往，一个女孩儿大了，经常和一个男孩儿在一起，别人会说闲话的。可是小凤不听劝告，依然和秋生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回来，并且显得更加亲密。在小凤的心里，这样很好，多少年来都是这样的，一下子分开，她还不适应，她没有感觉到男孩儿和女孩儿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她就是喜欢秋生的憨厚。小凤的妈观察到他的话并没有起作用，心里就来了气。这一天，小凤放学回家，小凤妈就劈头盖脸地问，今天又和秋生一起回来了？小凤很自然地回答是啊，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回来呢？小凤的妈就说你不要说那么多，让你怎么着就怎么着，妈都是为你好，是关心你呢。
妈妈的生气，让小凤心动了，她虽然不知道她和秋生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但她明白妈妈对她关心和爱护。在以后上学和放学的途中，小凤再也没有害怕过。虽然每天的作业都是秋生先做出来，然后帮助她完成，在然后一起回家。在路上，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和秋生拉开一段距离，求生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他只管作为一个男子汉的形象在前面为她带路，直到有几次，吃过饭，小凤就一个人先去上学，不再等他，他的心里才有些不舒服，细想想，小凤的这种表现已经有好几天了。他不知道小凤为什么不等他，但他还是照样等小凤。
小凤的心里憋屈，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要听妈妈的话，不和秋生走得太近，可是她又不自觉地想和秋生走得近些，然而又不敢，心神不定的小凤度日如年，每天都觉得昏昏然，好没兴趣，一直显出闷闷不乐的样子。
小凤的妈看不到他们在一起的影子，心里轻松了很多。以后再见到秋生，又开始说话了，她说秋生是个好孩子，要好好上学，上了大学后再当个什么大官儿。秋生就很甜蜜地笑笑，有时也说一句谢谢婶婶。
然而，不知道从那一天开始，小凤和秋生又走在一起了。秋生吃饭早的时候，就在小凤的家门口儿等她；小凤吃饭早的时候，就一个人先走到村边的路口儿，在路口儿等他。路上，肩并肩，谈谈学习，说说心情，有说有笑，有时候，也有意无意地拉住手，撒下一路欢笑，一路甜蜜。
小学就快要毕业的时候，小凤的妈知道他们又在一起了，她非常恼怒。这一天，小凤放学回家后，她严厉地告诫小凤，你如果再和那个小子在一起，就别上学了。小凤心里本来就因为学习不好而苦恼，因为和秋生在一起心里也疙疙瘩瘩的，再经妈这么一说，她也一气之下，把书包摔在地上，说不上就不上，反正我学习也不好，坐在那个教室也是活受罪。第二天，小凤就到学校把自己的书本和凳子带回了家。
全村只有秋生考上了镇里的初中，因为要住校，秋生妈就为秋生收拾一些家里的最好的床上用品，送他上学。秋生的家境并不好，因为他爸的身体不好，常吃药，腿也有些不好使，所以秋生家在圪针林里，就像圪针林里的圪针，再普通不过。秋生尽管是全村唯一初中生，也像是圪针林中新生出来的嫩圪针，再普通不过，毫不起眼，只有小凤知道，秋生到外面上中学了。
秋生在镇上上初中的三年，圪针林里仍然到处充满了圪针，荆棘的根上又生出了新的荆棘，尽管土薄水缺，那些小生命总要挤挤挨挨地生长，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