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

司命曰：此女生前所愿，便是古佛青灯度流年。
他神色未变，只是沉默良久，才道：只愿来世，能有一个凡人，接受她完完整整的思慕。

（１）
帝君下凡历劫的消息不胫而走，所历之劫乃情劫更是轰动天界。
思慕帝君的仙女们纷纷向司命星君打探具体遭遇，奈何司命星君像是知道会被围追堵截，连续几日玩起了失踪。
帝君下凡之日艳阳高照，天空不见一丝云彩。忽然一道紫霞闪过，竟是几日未见的司命星君。
他正手捧命格，细细推算着帝君的劫数遭遇。看着看着，他不禁啧啧嘴，暗叹自己主宰三界命格，也参不透帝君离奇的命理。
“司命。”远处像是一阵疾风刮过，随后司命只感觉肩上有股沉厚的力量，转身便见一团彩云出神入化地聚拢开来，云雾缭绕有一神仙若隐若现，正是应该在子时下凡的帝君。
“帝……帝君！”司命重重一呼，“现在都卯时了，你怎么还在天上！”
“你难道要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凌晨到凡间吗？莫遮挡了我等候千年的桃花运。”帝君长袖一甩，顿时司命只觉得像是闻到了前几日琼池偷饮的桂花酒香。
于是昏昏沉沉飘飘然的司命星君身子一弯，做出了一个恭送的手势，便见到帝君潇洒地离去，耳边传来那个依旧倜傥的声音：“司命，记得帮我写一个好命格，我就不揭露你前几日疏职躲在琼池偷酒喝的事啦！”
哼，你都要下凡了，所有神仙的灵力和记忆都无法施展，又怎么会记恨我一个小小的司命呢？
然后司命就伸了个懒腰，挥手间找来一团云，悄悄地隐没了。

（２）
话说帝君刚来到人间，落身之处为淄川一座古寺。
“佛显灵啦！”
“对啊，竟然动了！”
“佛祖保佑啊，我们整村人都要靠你救济了！”
……
料是神通广大如堂堂帝君在历劫前也不会想到自己从神仙变成了一座佛像，不对，成为了活佛呢，真是百年奇遇。
当然佛是不会有这些想法的，他只是像从沉睡中醒来一样，直起身自然而然地盘着腿，手掌轻轻搁在膝盖，目光平和而又空灵地望着众人。
于是在场的人情不自禁地匍匐在地上，虔诚跪拜这位显灵的佛。
他端坐在上方望着那些村民，那些人无非是在祈祷家人平安，又或是祈求长命百岁，可他，真的有能力能满足这些人的愿望吗？
佛感到了一丝困惑。
然而这种困惑只是一闪而过，普度众生是他的职责，他义无反顾地站起身，走近村民，光顾村落。
短短一周，佛的身影出现在几个村，佛的传闻散播于整个县，佛的存在安定了一座城。

（３）
司命星君正和司禄星君下棋。
“你第一个子就下错了。”司禄星君捋了捋胡子，看了多年棋友一眼。
“那倒不一定，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司命星君很是淡定。
“你说，如果帝君知道你喝醉酒把他的仙身写成了佛，不知会如何怪罪于你。”
司命星君下了一个子，毫不在意道：“他不见得回来后还记得这段往事。凡间情缘对仙人来说不过一粒尘埃。”
是啊，对于仙人来说不过一粒尘埃，可对于凡人呢？
司禄星君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望了望凡界，这一望，竟然真的把视线停留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４）
淄河边上，一群儿童在嬉耍。
所玩之物不过是用树木的枝桠套上皮筋和弹丸制成的弹弓，但孩子们对此不亦乐乎。最擅长弹弓的不是最调皮的男孩，而是一个女童。
“雪尘，那边有只鸟，左边些！”
“看我的！”
“唉哟，你竟然打到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你没受伤吧？”
“你就是故意的！以大欺小，大家给我弹她！”
……
接着，是乱作一团的打闹，平时孩子最普遍不过了，不用说，片刻就定能和好。
所以当佛想要赶回寺庙时，偶遇这群孩童也仅仅是瞥了一眼，目光明澈得仿佛看到的是水色天光。
他刚刚在其他几个寺庙里暗中点拨了几名方丈的慧根，又在路途中行法施宣讲佛法，然而世间仍有太多疾苦的地方需要拯救，需要用信仰净化心灵，分辨善恶。
“扑通！”似乎是有人落水了。
“糟了，她掉湖里去了！快走！”
然后是无人搭理的救命声，佛淡淡地看了一眼，阿弥陀佛，因缘果报。若不是女童用弹弓误伤了别人，别人也不会将她推入河里。生灭变异，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他不带一丝尘埃地走过，身上的袈裟仿佛光芒万丈，望一眼仿佛就能得到救赎，可世间多少人真的明白，救赎当自救。
“那里是佛吗？救救我啊！我快要死了！”女孩奋力疾呼，手臂不断地甩动想浮在水面，然而还是一点点地向下沉去。
“阿弥陀佛。”佛轻叹了一声，却仍是没有动作。
“咳咳，你到底是不是拯救苍生的佛啊？只会空喊几句‘阿弥陀佛’，却准备看着我溺死么？”女孩咄咄逼人，垂死挣扎。
佛那空灵的眼眸望向女孩，女孩停止了扑腾，她从没有见过那么深邃却又平静如水的眼睛。她只能感受到水漫过了她的脖颈，脸颊，直至她再也望不到佛了。
下一秒，她被一双大手捞了上来。

（５）
“我赢了。”司命星君看着棋盘道。
“谁胜谁败，还没有下到最后一个子，是不能判定的。”
“可大势已去，光凭刚刚那一点，胜负已晓。”司命星君得意地拿出命格。刚刚帝君身为无情无欲的佛，竟然多管闲事救下了女孩，啧啧，这定力还真是枉为神仙呐。
一边的司禄星君仿佛看透了自己多年好友的心思，摇着头说：“司命啊，这一次怕是你做错了。帝君怕是要伤了这一个孩子。”
“怎么会呢？你自己刚刚不也是看到他把女孩救了起来吗？佛者，心也，空性是也，本质本心是也。他打破了自己的心境，必然会遭遇情劫。”
“这样啊。”司禄星君有了一丝动摇，却仍是有点怜悯地望了眼女孩，“帝君会和女孩相爱吗？”
“司禄星君，你这话就俗了。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６）
“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真的是佛吗？”
“你收弟子吗？”
“你能把死人变活吗？”
……
“你太吵了。”佛在女孩一连串的问话之后终于打破了缄默，肃静的古寺回响着钟磬的乐音。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