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语子的阳光

时间过去了两年，终于有勇气来叙述我的一位朋友。每当我想起她，我的心还是会有一些疼痛。如果她现在依然还在我们身边，她会是什么样子？是否依然微笑着面对人生中的一切？
我和路语子相识于大学的社团活动，学土木工程的她才华出众。我们曾昏天暗地的一起读小说和听音乐，甚至泪流满面。我们也曾一起给某胖子作诗一首：
扭啊扭啊扭啊扭，扭到南北和西东；
扭到太阳上山头，扭到月亮下山坡。
扭得鱼沉雁也落，扭得月闭花也羞；
扭出武汉走全国，扭出世界第一流。
我们甚至曾经暗恋过同一个男生，但最终都发现那个是男生如此愚蠢。其实，我们并不是性格相似的人，但是彼此理解，相见恨晚。
大学毕业后，我考上了军校的研究生，参军入伍；而她进了建筑设计院，从事她的老本行。
初入军校的我完全不能适应这里的空气，一个星期七天要军训六天半，半夜还动不动来个紧急集合，弄得人烦躁又焦虑。父母说，“好啊，好啊，你就是自由散漫惯了。”我打电话给路语子，“语子，来看看我吧，郁闷呀!”她像风一样飘过我们的宿舍走廊，引起了无数男生的侧目。
“他们为什么这样看我？”语子一脸的诧异。
“因为太久没有见过女生了，觉得很稀奇。”
“你们不是女生吗？”
“我们不是女生，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恐龙。”
路语子差点笑晕过去。
我永远记得她当时向我的室友介绍自己的样子，“别问我的名字有什么含意，我爸爸叫路语，我是他的孩子，所以叫路语子。”
“那你的孩子不是得叫路语孙？”有人插了一句。
“不，叫路语子之子。”我们都笑了，她依然一本正经的表情。
多年后，当路语子真正有了自己的女儿，我曾问她，“真的叫路语子之子吗？”
她皱着眉头，“用武汉话说就是‘漏雨滋滋滋’，这个，有点难听！”
我说，“那怎么继承你们老路家的光荣传统呢？”
“那就叫李继路好了。”语子的老公提出了合理化建议。
后来，每当路语子说起女儿的时候，我们还是经常会误会，因为武汉话“李继路”和“你记路”同音。当时我们时常会笑得前仰后合，但是现在想起来，却像是对小继路的某种暗示。在她人生的中，能为她引路、伴她旅途的人早早的就离开了她的身边。她要记路，靠自己找到要去的地方。
现在，我时常怨恨这个玩笑，后悔当时没有建议她给女儿起名字叫路盲。如果一切重新来过，她可能不会如此放心的离开。想着想着，总是会落下泪来。
路语子天性里带着不安分，在我研究生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她就萌生了辞职的想法。我说，“你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的工作呢？”她只是摇摇头，这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问她想要的是什么，她神秘的说，“祝福我吧！我马上就会成功了！”
三个月后，路语子过五关斩六将考上了电台的主持人。
我说，“我可真羡慕你，敢作敢为！”
“你不敢吗？人生能有几回搏！”她用灵动的眼睛看着我。
“我不敢！我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一切。”
路语子微微一笑，“你说的也对。”
她那时候的笑颜总是映在我的脑海中，我能感觉到她眼中的世界，正在幸福的铺展开。
研二的下学期，政委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对方是我们学校某处的干事李渊，我拗不过政委的好意，去见了个面。
我问他，“你应该不喜欢我这一款吧？”
“你怎么知道？”李干事有点吃惊。
“你的眼睛背叛了你的心啊。别忘了我大学辅修的是心理学。”
李渊呵呵一笑。
“嗯，我看你人不错。跟你介绍一个人，保证合适！”
此时的我想到了路语子，我的直觉没有错，一年半后在他们的婚礼上，好好的喝了杯敬给大媒人的酒。
研究生毕业，我分配到了邻近的城市，每个黄昏，打开收音机，依然能够听到她熟悉的声音。日子平淡如水的过，时常听见她在电话抱怨越来越力不从心。我说，你太累了，每天跟个陀螺似的，又不是铁人。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地笑声，“为了自己热爱的人和事，多么忙也觉得很快乐。”我相信她的感觉，想想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路语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工作渐渐的有些忙碌，某个傍晚，我走在下班的路上，突然想起好久没有听过路语子的节目了。回家打开收音机，在熟悉的频率却没有搜寻到她的声音。当时我并没有想很多，以为她不过是有什么事找人代班，然而一天又一天，她一直都不曾出现。我诧异她是否调到主持别的节目了，却依然没有想过要打个电话给她。我一直都这么不经意，如果不是如此，我也不会对她有这么多的歉疚。作为知己，在她最痛苦的时刻，她害怕我为她难过而隐瞒，而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当我得知她的病情时，她已经不再接受治疗了。我远远的看着阳光里的路语子，她已经虚弱得无法走路。我看着她映射着七彩光线的睫毛，有一种快要昏迷的感觉。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在那边干一辈子？”她微笑着看我。
“我就快要调回学校了。”
“好啊，当大学老师了，以后李继路就当你的学生。到时候，我就放心了。”
我突然无法说出一句话，回头看一眼李渊，他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只有路语子，她依然在阳光里微笑。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敢相信路语子已经离开了我。我走在城市里熟悉的每个角落，时常会想到曾经我们的留在这里的足迹。我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们依然年轻快乐。
小继路已经五岁了，真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他们说她长得特别像你，特别是那双眼睛，灵动而欢悦。昨天，我带她去了户部巷和首义园，她说，“我妈妈也想来。”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仰头望着我，认真地说，“是我妈妈说的。”
“妈妈说的话你都记得吗？”
她用力的点点头，“妈妈还说我是最勇敢的孩子。”
她的眼睛依然泛着光微笑，我的眼睛却涩涩的。
“我和你妈妈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满大街找好吃的。”
“阿姨，你们好馋哦！”
“嗯，我带你去吃你妈妈最爱吃的东西！”
我拉着继路的手，在阳光里奔跑。一起走过的路，就像和你在一起一样。
我依然愿意相信，你并不曾离开，我们都能够幸福的生活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