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的夏天

（一）
隆隆的机器声打破沉寂的夜，村里人家的灯亮了，狗不停地吠，老老少少冲了出去，注定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昏黄的灯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安然这时才五岁。
渔安村背山面海，有着长长海岸，村民世代捕鱼为生，出海打渔是这个村里男子的成年礼。每到雨水充足的季节，准备成年的男子会带着新织的渔具在神鼎前接受大雨的洗礼，然后村长会供奉牲口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一年前，城里的公路修进村子了，但外面的姑娘依然不愿意嫁到村里来，因此，十里海岸的三个村子渔安、渔闵、渔樊有着世代姻亲关系。
（二）
天微微地亮了，刚过的一瓢雨让村子恢复了平静。
安然的父母急急忙忙地回来换了衣服又出去了，说是开会，让然在家呆着。
以往然一个人家会哭得希里哇啦，而此时却没有。父母出门，然悄悄地随后。
不久，村子来了长长的车队，走下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懂是什么。
村里请来了庙祝先生，他早年在城里上学，后来响应文革知青上山下乡回来了。
文件是省里的批文和村委卖地的契约什么的。契约上是村长和几个干部的签字，而村委一直没有出现，至于他们去了哪谁也不得而知。后来听说村长拿着征地的五百万卷款潜逃了，至于去了哪？有说去了加拿大，有说去了澳洲，因为他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会说些洋文。村里又沸腾了。
三个渔村的十里海岸被征来开发旅游区，在海岸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当地的村民被告知禁止出海捕鱼。村民躁动了。
暴雨如期倾盆而至，安然像往常一样在屋檐下戏水，这次被拉了回来。
“你没事做就管管孩子，丢他一个人在外面玩水……”，然的父亲指着他的爱人破骂。
“没事做，没事做，你除了打渔还会做什么？孩子没你份吗？你……”
然含着泪愣在一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雨把夜拉得很长。暴风雨中断了村里的电，但依稀能看到丝丝光线。
（三）
“敌人来了，把他们赶出去。”
村里一个傻子翘着嘴巴在村办公楼前尖叫。傻子姓安，单名靖，早年因为一场意外得了失心疯，父母把他扔给姥姥抚养，两人相依为命。
这时天刚刚亮，雨刚刚停。海岸上挖掘机按照往常一样作业。村民暴动了。
安然被锁在屋子里，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枪声，这是一场金钱驱使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听回来的人说，海边来了很多警察和旅游集团雇的保安，那个刚刚尖叫的傻子死在了警察的枪杆子下，说要以儆效尤，姥姥也因此伤心过度而去世了。反抗的村民都受了伤，几个年青人被警察带走了，中午又放回来了，说在保证书上画了押什么的认罪了。附近两条渔村也遭到了打压。
数天后，一条十里长的围墙把村民与大海隔开了，渔民的船只被扣押在一个小岛上。
又是一个雨天，村办公楼来了隔壁村的人，在密谋什么。几个血气方刚的年青人筹集一些款子连夜去了省里。
大雨下了一个星期，省里一点消息都没有。走投无路的村民被逼急了，一夜之间结实的围墙倒下了，工地上的机器设备全砸了，临时板房也拆了，“敌人”在暴风雨中狼狈地外逃。
天亮了，雨也停了。村里渔民像从前一样出海打渔。安然的父亲也去了，但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村里数十渔民出海再也见不到踪影。
然，哭了三天三夜。
村里庙祝先生道出一句：“龙脉已动，百年灾难”。
村民们人心惶惶。
（四）
一年后，然的母亲带着他随城里来的车走了，一直没有回来。
为了生活，母亲一家酒楼里做洗碗工，母子俩住在市郊的贫民窟。她们吃的是客人的剩饭剩菜，从早上到晚上足足十二个小时班，她没有怨言。
贫民窟的周围是一个个废品站或是化工厂，那里的小孩被讥讽为“生活在垃圾堆里的孩子”。
安然上学那年已经十岁，在班上算是大龄儿童，因而常常会被嘲笑。母亲白天送然上学后便到酒楼上班，中午和下午放学接他来酒店，晚上再回去。
老板的女儿美娴比然小三岁，跟他同班，渐渐地，老板跟她们母子俩熟悉了，对她们关爱有加。
然跟母亲搬到了城里一间简陋的房子里，再也不用起早摸黑了。
（五）
然的中学是在市最好中学一中度过的，美娴一直陪伴着他。
然是学校的尖子生，每次考试都顺利坐上第一名的宝座。而娴的成绩一般。
高考那年，校长跟安然的母亲说：“安然是我们学校考北京大学的希望”。然的母亲暗地里高兴，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然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她感觉那天快要来了。
六月的雨是母亲的泪，她想要的那天走远了。
然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分数，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除了然。后来他跟娴上了同一所大学，而没想到的是从此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留给他最后一句话是：“孩子，我累了，想回家”。
他哭了，又是一个三天三夜。
那年然二十一岁。
（六）
安然上的大学是一所贵族学校，由于坐落在南国花城里，环境别是一番雅致。栀子花是这里最有名的花。传说中栀子花的花语便是永恒的爱与约定。
这里流传一首诗歌《栀子花开》：这是个季节/我们将离开/难舍的你/害羞的女孩/就像一阵清香/萦绕在我的心怀/栀子花开/如此可爱/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光阴好像流水飞快/日日夜夜将我们的青春灌溉/栀子花开啊开栀子花开啊开/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
每年的毕业欢送会都会响起这首歌曲。
“可以给我个签名吗？”
安然每天都会骑着自行车上学，每次都会遇到这种情形，他也习以为常了。
然是学校有名的高材生，喜好文学，他的小说《爱在花城》成了这所学校的必修书，写的是一个高材生为了他心爱的女生放弃了名牌大学来到花城的种种经历和自立自强的旅程，成了一段佳话。
也许因为这样，花城大学每年慕名前来就读的生源不断。
娴是学校礼仪队的队员，然曾经用“美若天仙”来形容她。
安然是学校自强社的社长，迫于生活和高额的学费，他辞去了社长一职，每天除了写稿还做了家教、促销员、外卖生什么的，还与人合伙在东门经营起一家小小的餐馆，取名“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