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师范的时候,我的家庭一贫如洗。那时,我能够顺利地走入校门就是万幸,至于能否携带一个装放衣物的提包或木匣子之类的东西,父母也无能为力去满足这个可怜的需求。那是在吃野菜喝稀粥的充饥年月,我一个16岁的少年,如一个流浪于街头的乞丐,衣着褴褛地提着一只黑乎乎的蛇皮袋子,去城市求学。
学校并未拒绝我的贫困。我推开将寄居三年的316房门,“咚”的一声将蛇皮袋子扔在壁橱内,便仰倒在床上读书看报。我年少年的同学们,大多都很阔气,他们闲暇时就将自己精致的皮箱摆在床上,面带微笑地一按开关,箱盖便缓缓升起,然后从中取出日记本、信封等物之后,提着箱子在寝室中自得地迈着步子,极力寻找那个时期最令人起敬的“留洋”归来的感觉,心中有无限的满足与自豪。寝室8人中,我一人来自偏远的农村,也只有我一个用蛇皮袋子装放几件旧衣服,直至一次寝室卫生大检查,我才扔去蛇皮袋,买来两个真正属于自己生命的纸箱。现在我仍一直这么认为。
那次学校进行全校寝室卫生大评比,辅导员到我们寝室视导。他看到壁橱中整齐的七个皮箱笑容满面,当他视线落到最底层的一个壁橱时,表情立即凝固了,愤怒从镜片底下流了出来,厉声说:“这是谁的?”同学们的目光一齐投向我。他说:“这简直有伤大雅,赶紧换。影响年级得分,你恐怕负不了这个责!”说着便咚地关上了房门。那时我并非生性捣乱不去购买皮箱,我的实力,的确无法启齿。最后我只好从商店中买回两个廉价的纸箱,将杂物整理好,看看并没有辅导员那种恶心的感觉。也许学校并未规定每人都买皮箱吧,也许辅导员让我换的意思也并非是皮箱吧?那次检查,平安无事。可我对辅导员的怒发冲冠一直难以理解。
日子不咸不淡地流走。我重新审视我的两只纸箱的意义。几年求学之中,并没给我损失什么,并且在那清贫的岁月里,让我生活得坦然。我的朋友们经常把一些化妆品、情书之类的东西紧锁于皮箱之中,寝室中也时常发生皮箱被盗的事。我简单的纸箱内殷殷实实地装满了鲁迅、泰戈尔……,小偷也好,朋友也好,他们读不懂我的纸箱,也不去读那满箱的稿纸,我的纸箱如同我年轻的生命一样安然。
三年后我师范毕业,回到乡下教书。有朋友对我说,有了自己的一间小屋,有了工资,制两个书柜,书有归宿,也是一种摆设。但我永远无法忘记提蛇皮袋求学的年月,这世界上摆设的东西太多,就像戴了一层雪花霜一样的面具,让人赏心悦目,但真正的生活是不需要包装与摆设的。
后来因工作需要,我调入城里机关工作。告别乡下,寄居小城,我只打了一个简单的背包,提两个纸箱则,是那样干脆、利落。一个假日,我到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家中做客。他对我说他像我这年轻的时候,从没考虑过金钱、地位与享乐,自己仅有的就是一个纸箱,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我的周围不少人都在赞叹这位老者灿烂的晚年。但我想,那些曾伴随他走南闯北的纸箱和带书走过的年月,大概是鲜为人知的吧!
我的心里有一丝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