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

中午在妈妈家吃饭，我大惊小怪对弟弟说：
刚才来的时候，迎面遇见一个人，长得跟你们厂小D特像！
弟弟说：什么像不像的，他就是小D！
啊？他出狱了？
都已经在厂里上半年班了……
……

小D是三姐夫厂里的一名职工，人缘不太好。大伙儿对他的评价，用本地话来说，“不搁伙计”。他是个特别顾家的人，和弟弟他们一帮混混子在一处，反而经常处于被耻笑的位置。他们看不起他的地方太多了：怕老婆，老婆说一，他不敢说二；吝啬，非到万不得已，一毛不拔。再就是爱占小便宜，爱吹牛……等等。
小D每月的工资奖金，都如数上缴老婆。自己腰里装的钱，很少超过五十元。厂里活儿不多时，大家喜欢聚着赌一把。被赢钱的诱惑鼓动着，他也跃跃欲试地参与。因大伙儿早看透了他没有多少油水可榨，又不好意思拒绝，便暗地里合伙使劲，把他那五十块钱赢完，就此把他打法走。反正他不会为了赌，再接再厉向别人借钱---他缺乏翻本的魄力。
对他是否吸烟的问题，大家始终心存疑惑。如果吸烟吧，从没见过他兜里装烟；如果说他不吸，在有烟可以抽的场合，他又不断的吞云吐雾。有句话说：“烟酒不分家”，男人只要抽烟，都会散给别人一支。对此他向来来之不拒，却从没见他散烟给别人，就那么蹭烟抽。共事时间久了，别人不再给他烟，他不抽，也能过得去。不像别的吸烟者，有烟瘾
——对烟的收放自如，颇令那些抽烟的男同志惊叹。

厂里的活多时，在寒暑特别时期，经常供应点心。冬天羊肉汤，夏天绿豆粥。他家离厂子很近，经常把这些东西朝家端，这也是令人鄙夷的一件事。盛羊肉汤的时候，他毫不客气，经常为多捞点羊肉粉丝呀什么的而握着饭勺不放手，等在后面人不耐烦，就刻薄他说：“不如你脱掉鞋子下去捞得了！”逢年过节，厂里有时分发一些鱼肉，分配平均好后，他一份一份掂量来掂量去，全不顾别人的冷眼。
抛掉这些，他是个很能干的人，刻苦钻研业务，吃苦耐劳，算得上厂里的骨干。他有一个幸福的家，老婆很漂亮，据说是某大城市的大学生，能够看中他，一个合同工，抛下一切随他在这小城扎根，在他，是无尚的荣幸，自然也被他爱如珍宝了。他有一儿一女，看上去都是聪明而强壮的。出事前不久，他在和同事们闲聊时说，他的人生理想，已经一步一步实现了：房子妻子儿子票子，再买一辆XX摩托车（价值上万，他一直心仪的一款摩托车），就算心满意足。到时他一定要放松放松，国庆假期和厂里人一起出去玩玩----厂里节假日期间，经常安排职工公费外出旅游，他从来不去，只领取不去者得到的一份折价补偿。
曾经和弟妹讨论过他。弟妹认为这样才是个好男人，有责任感，顾家，不需要别人操心。不像我弟弟，爱吃爱玩，总让人不放心。可我却觉得D活得太累，一个大男人家，外面搞得丢人现眼，关起门来风光，实在没意思。那些燕雀之志，犹如一个个无形的牢狱，锁着他。
买下那款车后不到一周，有天晚上，他带着老婆出去兜风。有电话打来，他没有减速，一只手握着驾驶把，一只手接听手机……摩托车把一个放晚自习回家的中学生撞得横飞起来，毙命。
接下来，小D变卖所有，赔偿给那家人，仍然没有摆脱锒铛入狱的命运，他被判刑四年……在他入狱三个月后，他老婆回了老家……不久在那里改嫁，两个孩子也带走了……
小D出狱后，厂里又重新接纳了他。听说他现在什么都没了，反而长得比以前白胖，不知是不是心宽的缘故。只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机灵了，整个人也变得呆滞迟钝。而且，一个人静坐时，他常常会无意识地对自己微笑，也许在回忆以前的甜蜜时光吧。同事们不再把他的事情当作笑话，当然他也不再制造那些招人耻笑的事件了。

……

时间过得真快，小D出事时带给我们的震撼似乎还没平息，一晃眼，四年过完了。四年的时光，在我感觉，身边每个人的样貌，似乎都没什么改变；四年前订下的计划，很多仍然没有实现。而四年，却是一个人从罪衍中解脱的期限----四年，在小D来说，是两重世界：他从一个牢狱中走出来，走向一个完全的空荡…
　而对我们，这些以心为狱、画地为牢的人来说，背着与生俱来的原罪，麻木而碌碌生活，无数有形无形的戒律，禁锢，使得每个人都在糊里糊涂坐着牢，只是得不到终极裁决，也不知刑满释放的期限……
晚上回来，途径住处不远处的一个花坛，有个女孩坐在花坛石台上讲手机，断断续续，听到她尖利而心碎的声音：

“你回不回来？你不来，我就坐在这里，一直等一直等……我会坐一夜……我肚子好疼……你难道不知道？你不来，我不会走的，不会走的……”

如果细究下去，这里又该有一个九曲回肠的故事了。回到家好久，我还在想着那个女孩，夜晚来临，北方的初夏，仍然是寒气袭人。想起那个女孩，穿着短袖的裙衫……也不知她此刻还在不在？她所等待的人，来了没有？
站在我的窗前，只能依稀看到花坛上方，那高高的路灯幽冷的光。
再过几个时辰，十二点，这些路灯都会熄灭，所有这些爱恨交加苦乐纠缠的人们，醒着，抑或梦着，都将沉入各自的黑暗中，审视自己的牢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