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婆是一位外祖母。
九婆的女儿女婿是我父母的朋友。九婆的外孙女又是我的朋友。于是,童年里我们共享着同一位外祖母的疼爱。
九婆为什么叫九婆?是故乡的习俗,还是排行第九,至今已无从考证。
九婆是江南人,说一口好听的吴侬软语,加上她白白胖胖的脸相,看上去很慈祥。
我十岁的时候,外祖母病重,母亲带着弟弟回乡探望,家里留下我和哥哥。爸爸是汽车司机,整天在外面奔波,无暇照料我们兄妹,于是请来九婆。
母亲去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九婆在我家的那一段时光,却留给我深刻的记忆。我们自小跟父母生活,跟祖父母相处的时间很有限,是九婆让我和哥哥感受到了隔代的亲情和慈爱。在我的记忆里,九婆那件褪了色的蓝布罩衫的胸前总是别着一枚针,针鼻儿拖着一截线,线随着九婆走动就那么逶迤着迎风飘动。洗好晾干的衣服收回来,九婆总要一件一件地检查,若有掉了钮扣开了线缝,便从胸前拔下针来,在花白的发间磨一磨,一针一线地缝补。有一次,九婆给父亲的外衣缝一颗黑钮扣,恰巧家里的黑线用完了。九婆就用白线缝好扣子,然后要过我手里的钢笔,用墨水把白线涂黑。看着九婆一辈子没有握过笔的手有些笨拙地拿着笔,我心里想:九婆婆真聪明!
九婆也是一位持家的好手。
七十年代的新疆,冬天的蔬菜很匮乏。大白菜,土豆,大萝卜,吃来吃去就这几样。七婆却靠着这几样东西,天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吃。大萝卜叉成丝儿,拌馅儿包包子。吃在嘴里,那味道已经不是萝卜了!白菜的老帮子一般人家都扔了,七婆却舍不得扔。洗净,切成细丁,晾到七成干,拌上油盐调料,早晨吃稀饭的时候,就有了一道美味的小菜。
春天,莺飞草长。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也晒得家里的一只芦花母鸡整天趴在窝里不肯出来。九婆说它要孵窝了。九婆用背筐做了一个窝,放上十几个鸡蛋,芦花鸡一声不晌地趴在里面开始孵蛋了。我们盼望小鸡早日出壳,老是凑近去看。九婆不许,说那样会惊动母鸡,它就不肯孵蛋了。她还常给我们念叨:鸡鸡二十一,鸭鸭二十七……
好容易熬到二十一天,小鸡开始出壳了。那两天可忙坏了九婆。一会儿给出壳的小鸡喂水,一会儿给小鸡撒把小米,一会儿又帮助啄不动壳的小鸡剥开壳。芦花鸡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老想站起来。九婆就安慰它:不急不急,当妈妈要有耐心的!母鸡不慎踩了小鸡,九婆就会生气地拍它一不,唠叨它:“哪哪哪,也不晓得当了几回妈妈了,还会踩着小鸡崽!”
我很奇怪,我只要一凑近鸡鸭,就象鬼子进村一样鸡飞鸭跑。但九婆跟鸡鸭却象朋友一样,它们围在她的脚边啄食,甚至跳上她的脚背去嬉戏,她跟它们说话,随便捉起一只小鸡,母鸡不会生气,小鸡也不会惊慌。
小鸡出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两只蛋了。性急的母鸡不愿再孵蛋了,它带着小鸡们满院子遛跶去了。再看那两只蛋,没有一点啄痕,放在耳边听听,里面却有细微的叽叽声。七婆决定自己代孵这两只蛋。她把蛋敲破几处,然后暖在自己的衣襟里。
经过一天一夜,两只小鸡终于出壳了。那天早晨,我一觉醒来,见九婆怀里的两只蛋已经变成了两只湿漉漉毛绒绒的小鸡,而九婆的眼里却布满了血丝。我搂住九婆的脖子说:
“九婆呀,您又多了两个外孙女了!”
“在哪儿?”
“呶!”我指着她怀里。
“死丫头!”九婆笑了。
“这也是两条命呐!”
七婆有一部脚踏式纺车。闲下来的时候,她便找出妈妈收集的羊毛,洗净晾干在纺车上纺成毛线。她戴着老花镜,一边纺线,一边说:“纺好线,等妈妈回来,就可以给你们织毛衣了。”
春天的晌午,阳光在院子里那一垛芨芨草旁做了一个窝儿,干净的草垛散发着清香,那儿成了晒暖的好地方。九婆把纺车搬到草垛旁,一边晒暖一边纺线。我倚着草垛,看着在阳光下旋转的纺车轮子,一个在我脑子里盘绕很久的问题这时又出现了。这是一个很神秘、很严肃的问题,已经在我的心头压了很久。我不能随便问任何人,怕别人说我反动。我自己却无法找到答案,我已经被这个问题困扰得无法自拨了。而此时此刻,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只有九婆才能给我答案。她善良、勤劳、宽厚,好人应该有的优点她都有了,她应该是可以信赖的。于是,我小声地说出了那个神秘的问题:
“九婆,我担心,我担心毛主席会死,他如果死了,谁来当毛主席呢?”
问完了这个问题,我的心咚咚直跳。阳光透射了我的全身,红色的血液在我的眼前流动,我什么也看不清了。
九婆给了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她用对大人说话的口吻说:“毛主席吃了长生不老丹,是不会死的。”
我终于可以释怀了。
九婆死得非常突然。让家人没有一点精神准备,因为突然,她自己也没有受一点罪。
一个夏天的黄昏,九婆端着一盆鸡食到鸡舍前喂鸡,弯腰放盆的时候,一头栽倒,她老人家就再也没有起来。
出殡那天,有八辆车排着队,缓缓地驶向墓地。
有不知内情的人说:“这么多车,够气派的,又是哪个当官儿的家里死了人!”
她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母亲,她的孩子们也没有一官半职,所不同的只是她善良而宽厚。
我的眼里含着泪,目送长长的车队驶过去。
乡间的泥土路旁有白色的小花儿在盛开。
九婆
九婆是一位外祖母。九婆的女儿女婿是我父母的朋友。九婆的外孙女又是我的朋友。于是,童年里我们共享着同一位外祖母的疼爱。九婆为什么叫九婆?是故乡的习俗,还是排行第九,至今已无从考证。九婆是江南人,说一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