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久别不成悲

一个朋友的农历生日,电话打过去,他自己却忘记了。他说,一直没有给你说过,今年我心情真是不好极了。这样一个在我印象里从来都是从容豁达开朗自信的人,在宦海也算得如鱼得水,此刻声音里却有无法遮掩的极度疲惫。他说,九个月了,今天是她入院整整九个月零一天。九个月来,每个周末,结束一周疲惫的工作,驱车前往几百里外的病房服侍病人,该是一种怎样的心累呀。那躺在病床上日夜受着病痛折磨的人呢,每一天又该是怎样的煎熬。
那一年中秋,小表哥枯槁如柴地躺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我握着他皮包骨一样的手,陪他说话,他已经在最后的等死时间里,每天仅仅依靠吊在床头的液体维持最后一口气。他还仅仅三十岁,人生还没开始就要结束,小女儿尚不知死亡为何物,妻子老实木衲,在绝症的丈夫面前更加茫然得像根木桩,姑姑姑父已经年老,长子不孝,本拟依靠这小儿子老来床前服侍汤药,如今却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怕他太难过,只能背着他一遍一遍落泪。
他是我最小的表哥,因为年龄接近,在所有的亲戚孩子中是我最要好的小哥哥。小时候我的很多快乐时光是在姑姑家度过的,有一年,我们爬上柴楼玩火,幸好被姑父及时发现,姑父平生唯一一次责骂了我,但是却打了他,他挨打也并不分辩我才是纵火的主谋。他自小体弱,读书懒散,成绩不好,初中与我同班,常常被我欺负,故意刁钻任性,掐他,闹他,要他吃吃不完的面条,他帮要好的男生递纸条给我,被我骂,也只是乐呵呵的,似乎从来都不会生气。毕业后的那个夏天,因为一场众叛亲离的感情,我孤身一人固执地呆在举目无亲的乡下学校不回家,他从南方打工回来看我,并不问我原因,只叫我不要任性。我们出去吃粉,像小时一样吊着他的胳膊穿过长长的小街,那刻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他也永远是我不会背离的朋友。
那天的谈话,被我故意地引向轻松,和他聊起年少往事,青涩年纪,同学行踪。但死亡的阴影无处不在,从一开始他就一直要明白知道,并一直很坦然地面对着,积极配合治疗。但是那一天,他还是无限疲惫地对我说道:要不是为了爸妈,我真想马上就拔掉这根管子,结束这无穷无尽的折磨。
那真的是非人的折磨啊,因为是肠癌,手术后的身体已经羸弱到无法再接受化疗,改道后的肠道日渐失去功能,每天少得可怜的排泄物装在身体一侧的袋子里,无法避免地发出难闻的臭气,让他自己都觉得厌恶。因为太饿,不能听见任何一句有关吃的话题,如果外屋家人吃饭弄出一点声响也要抑制不住地发火。那天因为难得的好情绪,他说,患肠癌的人,其实都是饿死的。他诉说自己每天是如何地想吃东西,如何地饿得发疯。那天是中秋,我和妹妹去时买了月饼,姑姑看他精神还好,就给他吃了小半个,听说我们走后,这小半块月饼终究还是给他带来更加剧的痛苦。中秋后不久,他终于结束了三个多月痛苦不堪的病床生涯,安静地走了。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姑姑本来身体有病,自此更加迅速地衰老,此后每年,爸爸妈妈都要接她过来住院和休养一段时间,我前几年也尽量每年去看看她,看看那自小失怙的孩子,后来离家越来越远,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他们,只是有时打电话回父母家,听见她的声音,仍然如同我小时一样,是那样淡泊地自然地宠爱着包容着我的姑姑。中秋又近,转眼他辞世已六年,坟头的青草已几度枯荣,惟有一次梦到他,依然是长身单薄的少年,真的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了。
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也没有什么不对,活着的人,并不比死去的更为轻松,一地鸡毛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他的妻子招赘了新的人,又生了一个孩子,去年去看姑姑,他们已经打算拆掉破败的老屋重新起楼房了。我没有去他的坟前,生离死别,阴阳永隔,在他的面前我永远只是任性脆弱的孩子,不想用无法控制的泪水打湿他六年的安息。人若真有来生,我并不祝福他重来这人世,草木终岁,与清风明月做伴,比起这混沌人世的沉浮煎熬,应该要痛快得多吧。
那缠绵病榻的人,我知道出于礼节应该去看看的,但是,终究觉得悲凉。就在这不为人知的角落,祝愿她早一点好起来吧,生与死都不易,好起来,生活才能回到正常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