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伤疤
前几天看到了丰子恺先生的一篇散文,说他的眼皮下面有一道长长的疤,那疤是他小时候和哥哥们玩耍时摔倒在门槛上。我因此想到了自己头上的和手上的
两处疤痕,很好玩的是这两处伤疤的来历都和妹妹有直接的关系。
小的时候,我们都少不更事,成天只知道乱跑乱闹。我们这里是个偏僻的小村子,常常断电,所以很长的时间都只能借蜡烛和油灯来度过漫漫的长夜。傍晚该做饭的时候,母亲把点着的蜡烛插在父亲喝空的一个啤酒瓶里,我和妹妹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跟在母亲身后。过了一会,我们又像白天的时候围着院子里的桃树满院子里跑了,就在妹妹要捉到我的时候,我被堂屋门口的地砖绊倒了,瓶子摔碎了,我的左手腕正巧落在上面,手腕处被划了一个口子,流了很多血。母亲听到我的哭声,赶紧叫来父亲送我去医院包扎伤口。
在医院的微弱灯光下,有点近视的医生用坩埚钳子夹着酒精清洗我的伤口,我痛得哇哇大哭,几乎昏死过去。我坐在母亲怀里,父亲用力捉住我的手,医生用小钳子一片片把我腕里的碎玻璃片取出来,取了好久才停止,他说:“大块的玻璃基本上都取出来了,小块的可能没法拿出来了,不过没有太大问题。庆幸的玻璃没有划到血管,不然就麻烦了。”取完了玻璃,接下来就是缝合伤口了,我见不得血,看见了就要吐,所以这次我是背过医生,头死死的趴在母亲的肩头上,没有看到血的流出,但是却真真实实的感受到针线在皮肉里穿过的疼痛,一共缝了五针,五针以后的我早成了泪人了。伤了手,拆了线,我着实的老实了好一阵子。现在这伤疤还明显的存在着,只要伸开左手,就能在手腕处看到它——一个两厘米左右的斜疤。看到它我就能很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也能想到那带了眼睛现在做了院长的医生,我时常会想,如果他不是近视眼的话,可能我的肉中现在不会有碎玻璃的存在的。
第二个难忘的伤疤在头上,以前我留平头时还是隐约可见的。那时也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刚刚读书,虽然自以为读了书很有些了不起了,可是还是有些害怕妹妹,因为她特别的利害,我身上到处都是被她抓上的痕迹,几乎是体无完肤。有一天母亲在院子的东南角做鸡圈准备养些小鸡,先挖坑,再埋栅栏,最后再把网子罩在上面就可以了,在埋栅栏的时候,母亲把铲子放在一边,我和妹妹觉得很好玩,都去抢铲子玩,她不让我,一把把铲子抢走了,我就上去夺,她看我来抢,把铲子往天上一丢,没想到这样巧——铲子不偏不倚落在我的头上,铲尖插进了我的脑袋中,顿时满脸满身的血,我几乎没有哭就昏过去了。母亲一瞧也吓了个半死,顾不上教训妹妹了,连忙叫来小姑送我去医院,那时候没有别的运输工具,家里只有一辆笨重的平车,母亲坐在上面一手抱着我一手捂着我的伤口。到了大队,医生都回家吃饭了。没办法,小姑一口气连走带跑把我们拉到鹿楼南门口,是闻讯骑车赶来的父亲接着把我拉到鹿楼医院去的。医生们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没有为我缝针,只是为我简单的清洗包扎了一下,并说:“伤口不大,用不着缝针。但是不要听刺耳的响声,不要发炎。”回到家的时候,妹妹吓得把大门关得死死的——怕父亲打她。父亲敲了好一阵,又劝了好一阵保证不打她,可是她还是不开门,等了老半天——她从门的下面把我几件衣服塞出来,里面还有她省下来的几块糖,因为我的身上全是血,连衣服都是。最后门开了,她也没挨打,我也不敢和她争吵,含着糖块躺在床上睡了好几天。记得那时邻居家要卖猪,母亲把我送到了奶奶家,奶奶捂着我的耳朵,怕我听到了猪的尖叫声,可是我还是听到了,只是这叫声并没有影响伤口的愈合。
人的身体上有了伤口还是可以愈合的,顶多是几块疤而已。可是人的心灵上有了伤口呢?却会成为永远的痛。
1999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