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余晖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黄的薄纱,夕阳如衣袂飘飘的古人,无声无息,渐行渐远。
“我冲儿回来了啊!”每次看到我回来,奶奶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绽放的菊花。奶奶在我的心中就是一尊佛像,在佛光的照耀下,我一路走来,长大成人。
妈妈经常对我说,奶奶是非常善良和柔弱的人,一生吃过很多很多的苦。其实,在我朦胧的记忆中,我儿时的快乐紧贴在奶奶的怀中或背上。那个时候家里很穷,爸爸妈妈都忙着在地里干活,无法照看我,但是,爷爷和奶奶把我看得特别贵重,除了打理家务之外,其余的时间,不是抱我就是背我。在我的印象中,奶奶的步子迈得不大,鞋跟总是拖地,但是很匆忙,好像有做不完事情。后来渐渐明白,她的一辈子就是在劳碌贫困中熬过来的。
小时候,奶奶经常给我讲她苦难的身世。她幼年失母,父亲外出谋生,她的姑姑带着她和她年幼的弟弟相依为命。为了活命,十二岁她就做了人家的童养媳,再后来进入孙家。她一生养了六个孩子,存活了四个。我爸爸是她最小的孩子,也是她最疼爱的。
有一次,奶奶用箩筐一头挑着行李,一头挑着才几个月的爸爸,当时八岁的伯伯跟在后面走。据说是赶到离家八里远襄河北边的天门麻洋,再搭轮船行三十华里的水路到沔阳县城,去找在沔阳商业局做勤杂工的爷爷。那时,家里已经断炊了。看到她们娘三儿的到来,爷爷的一个好心的同事惊讶道:“几十里路你是怎么摸来的?”说完,那个同事偷偷地把几斤碎米和一斤肉塞给了奶奶。当天回来时赶不上轮船了,黑灯瞎火的又下雨,奶奶挑着箩筐,沿着通顺河堤跌跌撞撞地西行。一路泥泞,筋疲力尽,衣衫尽湿,年幼的伯伯不住地哭啼。“哎呀!”奶奶一脚踏空,两个箩筐滚落于地,一看,爸爸还在箩筐里酣睡呢!
奶奶真的不容易。从她坎坷的一生,我读到时间的遥远与沧桑;从她饱经风霜的面庞和佝偻的背脊,我读到了苦难与坚韧。奶奶就像一本残破发黄的线装书,而这本书已经快翻到末页了。
奶奶一生劳作与挣扎,印证了佛法的因果报应。
奶奶已经很老了。如今,我们孙辈也先后结婚生子,生活十分安定,我们一家人对奶奶也很孝顺。前几年,在她还能活动的时候,她一刻也没空着。她在门前的菜地忙碌着,翻地,播种,除草,施肥,把这分把田收拾得井井有条。春季种上菜苔、蒜苗,夏季种上辣椒、西红柿,秋冬季节再种上几棵白菜、一行菜薹。四季之需,应有尽有。这些纯绿色蔬菜大部分是给我们吃了的。农忙时,奶奶还给人家剥棉花挣点零用钱,或下地拾稻谷喂养几只土鸡。有时间,奶奶坐在我的旁边,眯着眼睛看我津津有味地吃着她喂养的土鸡母产的蛋。我知道,奶奶特别喜欢我。在她快要诀别人世的时刻,她告诉我她把1200元缝在棉袄的角里。她把儿孙们平时给她的零花钱积攒下来了呀。
这两年,奶奶越来越老了,身体每况愈下,形如枯骨,白发如枯草蓬松凌乱,指甲嵌入粗糙的皮肤里,站起来都比较难。因为奶奶耳背,没有人愿意和她说太多的话,我们表达问候,只有辅以手势,她才能听懂一点。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雕像。有时候,一个人坐得远远的。看着我们一家人在谈笑风生,她偶尔也像孩子似的露出笑容,虽然,她并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寒风裹挟着雪花,肆虐了2012年的整个冬季。奶奶病倒了,连维持生命的点滴都难打进她的血管。她在床上度过了她的最后一个寒冬。她每天吃得很少,因为已经无法下咽。我知道,这个冬季的寒风,最终会夺走奶奶的生命,因为她再爬不起来了。
春天来了,万物更新,我家诞生不久的小天使像花儿一样美丽。这时的奶奶气若游丝神态安详。那个下午,迎着夕阳,我回去看她。她艰难地向我点头,眼角的泪痕未干,伸出枯干的手,颤抖地和我打招呼。我知道她在和我诀别了。弥留之际,奶奶特别想见不在身边的两个亲人,一个是远在甘肃兰州的姑妈,一个是远在广东中山的爸爸。可惜等到他们先后赶回家的时候,奶奶已经躺在冰棺里了。
奶奶的坟茔建在一块美丽的菜花地里。
那个黄昏,大地静谧,我们把奶奶的骨灰盒和遗像存放在坟莹亭角内。透过玻璃,我们看到奶奶那张慈祥的面容带着微笑,那双温暖的眼睛看着我们。奶奶走了,带走她大半个世纪的风雨经历,包括那些被岁月车轮辗碎的痛苦记忆,以及一丝丝对亲人的眷念。一阵清风拂来,我感觉奶奶的灵魂随着余晖沉没,青烟散去,飘向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