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期,大学毕业的我到一所位于城郊的中等职业学校任教,就像一片树叶悄然飘落在这座城市的边缘。
通向我们学校的路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一到下雨天,道路泥泞、异常难行,这样的时候教师们便很少出门,常常龟缩在自己的一方天地,打打牌,喝喝小酒,拉拉家常,倒也其乐无穷。
学校的附近有一块荒地,闲暇时教师们便把它开垦出来,种些瓜果蔬菜,既不用大老远的跑到市里买,又可以省些菜金以备不时之需。那个时候人们的脑袋瓜儿还比较死,除了把有限的工资在手心里握出水来外,再也想不出更多的挣钱门路,因此这块荒地便成了学校教师创收的主要阵地。
相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我们学校就像是一座孤岛,同我们这个孤岛绑在一块的还有其他两座职业类学校。由于这三所学校的存在,便繁生出门面不是特别好的两三家小饭店和门面同样不是特别好的一家小商店、一家理发店。
我们学校对面的那家小饭店的老板是附近村庄的农民,因为生意的缘故老板夫妇常常吃住在店里,朝夕相处,因此和我们混得很熟。老板瘦高个子、黑黑的,不大爱说话;老板娘却性格外向、快人快语,常把生意弄得红红火火,看到她,常常使我想起京剧《沙家浜》里的阿庆嫂。阿庆嫂常常到我们学校要账,嬉笑怒骂之间便把那些吃罢了饭拍屁股走人的主儿搞掂,但又把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既要回了帐,又绝不得罪人,打打闹闹之中好像又与那些欠账的签订了长期的合作关系。
那家小商店有十五、六平方的样子,一米多高的柜台把顾客与商品完完全全的隔离开来,老板常常站在柜台后面,与新老顾客打着招呼,这家商店与农村的小商店并无二致,卫生状况也不是很好,即使站得很远也能看到商品上附着的一层薄薄的灰尘。
理发店的主人叫小芳,因而理发店的名字便命名为“小芳理发店”,那个时候李春波的《小芳》正风靡大江南北,因而这家理发店便也附上了几分文化色彩,于是我便对它格外青睐,遗憾的是这个小芳既没有漂亮的大眼睛又没有粗又长的辫子,而且理发的手艺也不怎么好。那个时候的我从农村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边缘,又由于经济的拮据,根本没有到市里消费的概念,尽管小芳理发的手艺不怎么样,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重新换一家(事实上这里再也没有第二家理发店了)。
我们学校的教师大部分都来自农村,在城里是没有多少根基的,那个时候我们都住在学校,没结婚的,两三个人一间大宿舍,结过婚的才可以分到自己单独的房间。刚来的时候,我和另外两位女教师住大宿舍,大宿舍条件很差,四下里透风,坏了的窗户也无人维修,一遇风便会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更糟糕的是,我的床下面有一个老鼠洞,白天还没什么,到了晚上成群结队的老鼠便出来游行了,它们在屋里窜来窜去,还不时地发出几里哇啦的叫声,吓得我整夜整夜睡不好。还是其中一位年长的教师,买了点儿老鼠药放在洞口,大宿舍晚上才慢慢消停下来。等到我结了婚,终于分到了自己的房间,拥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心里的凄惶与窘迫才稍稍有所改变。
结婚以后,我每月只有四、五百块的工资,丈夫厂里的效益也是日薄西山一天不如一天,我们的收入除了维持日常的开销外,是没有多少剩余的。我的婆家、娘家都在农村,且经济状况都不是很好,那时我们几乎是赤手空拳在这座城市里打拼。由于经济的拮据,又身处城市的边缘,实际上过的是城市边缘人的生活。每次回老家,左邻右舍总爱同我开玩笑,称我为“城里人”,我只是苦笑,却不能认同。繁华的都市近在咫尺,我却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后来丈夫调到市里一家经济效益较好的工厂,我的工资也在逐年增加,我们的经济状况才有所好转。再后来我们便有了一些积蓄,再后来我们在市里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们企图远离过去的生存环境,真正过一种城里人的生活。我们学校的大部分教师也都先后在城里买了房子,原来住在学校的大都已经搬走,每逢节假日学校几乎成了一座“空城”。然而在学校生活的那段日子却常常出现在梦里,挥也挥不去。
来到城里生活要说也有些年头了,我却始终找不到做城里人的那种感觉,仿佛一个城市与乡村的结合体、混血儿依然行走在城市的边缘。随着经济的发展,愈来愈多的乡下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这座城市,我发现我的同类愈来愈多。在小区散步,与人攀谈,我便会问“你老家是哪儿的?”对方也会问“你老家是哪儿的?”我们共同披着城市的外衣,而骨子里散发出的仍是乡下人的气息,这种特有的气息我们彼此都能嗅得到。
我们是农村来到城里的第一代,我的女儿算是第二代,他们这一代人从小生活在城市的环境中,在城市文明的浸淫下渐渐长大,我发现我的女儿早已脱胎换骨完完全全成为一个城里人。每次回老家,她总是对她的姥爷说“你们农村怎样怎样”,话里话外都以一个纯粹的城里人自居,神态中有一种城里人所特有的那种傲慢。有的时候我也试图向女儿渗透一些苦难教育,向她讲讲父母的奋斗史,但总像是在隔靴搔痒、对牛弹琴。
要说我们这么多年的奋斗目标就是要离开土地、离开乡村,但真正离开了,对乡村对土地又有一份特有的眷恋。我所居住的小区,楼旮旯里有一片空地,原是堆放建筑垃圾用的。小区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硬是把它开垦出来,种上一些瓜果蔬菜,成为院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我们称之为“小菜园”。从老人的一招一式上,可以判断出他早年在农村是种过地的,老人种地并非纯粹为了收获什么,因为他对这块地的投入远远要大于收获。他更像是在种一种乐趣,或者说通过种地他表达的其实是对过去乡村生活的怀念,是对土地的怀念。每当闲暇的时候,我都会来到“小菜园”,与这位老人攀谈几句,这片菜园对我同样有一种吸引力,每当看到它,我都会想起小时候乡村的那大片大片的菜园——那是我儿时的乐园,我们几个同龄的小伙伴常常在里面往来穿梭,趁看菜园的老头没注意,便偷摘一根黄瓜或一个西红柿,作为自己的美味佳肴?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记忆啊,即便是现在在农村也很难看到那么大那么整齐划一的菜园了。
我所居住的小区就处在这座城市的新区,无事的时候我总爱骑着车在里面转悠,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其扩张的速度总令我吃惊,不是高档的住宅小区就是新建的学校抑或是新兴的工业园区,城市扩张有着太多的理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