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山冈

那天冬雪初霁,阳光温和地照着黄土高原上一个典型的高原院落。院里张灯结彩,人群熙攘,似有什么喜事。屋里却雾霭迷漫,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她爹,你就让娃去吧。娃有出息,也是我们的造化啊。”
“不行。女娃子家能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念那么多书又不能当饭吃。”
“她爹……”
“好啦,不要说了。赖小不成气,女娃考上高小,这是王家门庭的不幸啊。作孽。作孽。”
争议的是豪的姥姥姥爷。赖小是豪的舅舅,是个癫痫病患者。那个女娃就是豪的娘。
那年豪娘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立高小,但终因豪姥爷顽固的男尊女卑思想把豪娘禁锢了。
那天下午,雪后初霁的天空突然就又下起了雪,雪下得很大,院里的灯彩被雪打的一张一条。豪娘跑出家门,站在远出高高的山冈上,看着前方那条曲曲折折的路,豪娘知道自己的梦就被这道山冈扼死了,豪娘的梦就像飘在雪中的一张一条的灯纸彩条。后来豪娘说,如果那天她翻过了那道山冈,豪娘的梦就会像那条弯蜒的山路逶迤到远方。可豪娘没走,没走的豪娘那天就好像看到了一座座的乱坟,那条条飘在空中的彩灯纸就像挂在坟上的幡。
豪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村姑,在家纺线织布。七八年过去后,豪娘长大了,出落得像水莲一样的美。豪姥爷把豪娘嫁给了本地一个小军官。这个小军官比豪娘大十岁,南征北战常年不在家。豪娘就孤守着一盏清灯。孤守着日渐老去的公爹公婆。她盼着那个军官回来带她一起走出那道山冈。
有天夜里,豪娘独自一人在油灯下做着针线,突然她听到轻叩门扉的声音,打开门是那个军官。军官风尘仆仆,一脸惊慌,见到豪娘一下就抱住了她,这夜就有了豪,那个军官就成了豪的爹。
豪爹在家住了很长一段时日,把家院里院外收拾得很整齐,加固了墙,修整了猪圈。豪娘看着这一切,问,豪他爹,你还要走吗?
走。
还是你一个人走吗?
不,带你和娃一起走。
豪娘的眼熠熠生光。不到三十的豪娘,那天晚上把自己打扮得像刚出嫁时那样,她穿上豪爹给她带回来的新衣,在家里像飞天甩水袖一样地转着,她似乎觉得敛了很久的梦也复活了。
那天晚上豪娘真的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她梦见自己化做了一只彩色的蝴蝶飞出了窑洞,飞上山冈,飞过黄土高坡。她看到了一座座漂亮的小楼,一条条繁华的街衢,看到了大海。豪的娘就在这梦里流泪了。
豪娘与豪爹提上包裹走出门的时候,豪的爷爷奶奶就坐在门外的石墩上。
你们要走么?
嗯。爹。娘。
那好,把娃给我留下。
娃留下了。豪娘陪着豪爹走了,到了傍晚掌灯时分,豪娘回来了,陪着她的还有豪没出世的妹妹。从那天起,豪娘就一直陪着豪和豪的妹妹、爷爷奶奶,一直到豪的爷爷奶奶去世。豪娘的眼睛再没迈过那道山冈。豪爹也如飞鸿般一去无音讯。
后来村里有人议论,说豪的爹是被豪娘杀了,原因是豪爹已经蜕变成一个汉奸。豪娘早知道这事,在豪爹要走的那天晚上,豪娘告诉了公婆。豪的爷爷奶奶深受日本人的祸害,怎能容忍一个当汉奸的儿,于是就设下了出走那一招,留下豪,让豪娘除了这个祸根。也有人说豪爹是在战斗中牺牲的。还有人说豪爹在外面有了女人,又有了新家。
豪长大了,问起爹,豪娘只对豪说了一句,你们一定要像人一样地活着,堂堂正正地走出大山,不要像你爹那样。
豪不明白娘说的话,直到很久以后,这个谜才被解开。原来豪爹在军队里出了事,就当了逃兵被日本人逮住,为了苟活于世,豪爹就当了汉奸,在外为非作歹,被人追杀,才回来躲灾的。当知道有人发现他的藏身之处后,就准备带着豪娘逃走,被豪娘发现,于是杀了他。
豪恨他爹,发誓一定要活出个人样,圆母亲一生的梦。后来的豪真像娘期盼的那样,跨过山冈,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几年后,年轻的豪果真不负母望在乱世风尘中闯出了自己的天地。豪不仅堂堂正正的做了一个商人,而且还利用他的商人之便不仅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还给共产党送去药品衣物食品。据说有一次还解救了共产党的一个小分队脱离国民党的围困。成为商业界一个传奇色彩的年轻商人,同时也成了国民党的眼中钉。
成名的豪衣锦还乡来接母亲,那天豪的家里就如四十年前那样,张灯结彩,人群熙攘。人们为豪娘终于等到走出山冈的那一天而高兴。
第二天起来,人们发现豪娘一个人在院里纺线,豪已经走了。
多年之后在豪的回忆里说,那天晚上月光清冷,豪娘与豪坐在院里对豪说,娘不能跟你走,你干的是大事,娘帮不了你,去了只能拖累你。有你这样的儿娘即使走不出山冈娘也知足了。
果然不久,就有人来找到豪娘,要豪娘交出豪,豪娘视死不睬这帮人,那帮人恼羞成怒就想用豪娘换来豪,豪娘怕连累儿子一头撞向纺线的针锥,当时血染南墙。
出殡的那天豪回来了,豪贴着娘的棺哭了很久。小妹对豪说,娘说她这辈子没能走出大山,死了就把她葬在山冈上,身子走不出去,就让眼睛永远跨过山冈看到山外的世界。
豪娘入土时,天又下了雪,雪是无彩的,一朵一朵,像一只只蝴蝶,围着山冈下了很久。有人说那天看见豪娘就端坐在五彩的雪花上,像一尊坐在莲花上的菩萨,缓缓消失在云际。村里人说豪娘终于跨过了那道山冈去了山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