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次见到罗成,是在新苑酒店试营业那天的庆功宴上。那是连续奋战两个月后,我们终于把省体育局新苑酒店的装饰工程拿下来了。金碧辉煌的大厅,如烟雾一样从假山上倾泻而下的瀑布,轻柔的音乐,灿烂的灯光,使人很难相信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派断壁残垣。失火后的酒店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灰烬。一架烧焦变形的钢琴摆在过道的角落里,偶尔被清理垃圾的工人敲出几个残破的音符。酒店试营业那天,公司大摆起了宴席。我们从铺满红地毯的走廊到安装着巨大玻璃幕墙的大厅走去。也就是在这时,透过微绿色的玻璃,我看到对面天台上站着一个瘦瘦长长的人:两手扶着不锈钢的栏杆,身子向前倾着,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在做跃跃欲试状。我碰徐丽一下,不由叫道:“快看,那个人——”徐丽抬头一看:“噢,是黑牡丹——”“黑牡丹?”徐丽点头:“你还不知道吧?这可是咱公司的一大活宝呢?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说完,竟哈哈笑起来。我说:“他不是男的嘛,怎么都叫他黑牡丹呢?”徐丽说:“男的就不能叫黑牡丹了?为啥叫他黑牡丹,因为他长得黑呗——”我问徐丽:“那他站在那里干什么?”徐丽说:“谁知道,天天下午都站到天台上去,许是看风景呗——”我抬头看他一眼,心里忽然一惊:“他不会是寻短见吧?”徐丽又一笑:“那还了得。”我疑惑地看着那个瘦瘦的身影:一会儿倾身朝楼下看,一会儿又手搭凉棚朝远处瞭望,一会儿又两手高举,做迎风状——直到后来熟识了,从近处一看才觉得他长得实在黑,怎么形容呢?他的脸色就像农村里蒸的豆面窝头的颜色。我常常笑着问他:“谁叫黑牡丹啊?”他却不恼:“哎,黑牡丹好啊——,你知道吗小齐,黑牡丹可是花中之王啊——”他一说这话我们便都偷着笑起来。其实,在背后,我们都是叫他“黑毬蛋”的。
一次,我因为临时有事,要出差到外地去,恰好手上有一份重要的资料要送到公司去,分不开身,便拜托了黑牡丹,谁想他却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我说:“帮帮忙,公司等着用呢,我现在马上就得坐车去,再上公司就来不及了,麻烦你跑一趟吧!”罗成冷笑:“那不行,送资料本来是你分内的事,我松不合适。”我说:“怎么不合适,帮帮忙。”罗成说:“路上我给你丢了怎么办?”我说:“只要那好,它能丢了吗?”罗成说:“里面少了东西,到时候你赖我怎么办?”我气道:“我来你干什么呢?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你还能吃了?帮帮忙,赶紧送去吧,李总还等着要呢——”罗成却是不紧不慢越来越有理了:“小齐,不是我不帮你,各人有各人的职责,这本来就是你们资料部的事,你要是没空,你跟李总说,让他再安排人就是了,你不能让我去啊!我还有一摊子事哩!你老麻烦别人,真是的。”我没好气地说:“我什么时候麻烦你了,我这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嘛,现在哪里还有一个闲人啊,工地这么多,你现在不是没事嘛,”我缓和了语气,“好大哥了,我叫你大哥行吗?”罗成撇嘴:“现在没事难道就等于一会儿也没事,什么话啊你这是,别在这里磨骨了,你就是叫大爷也白搭!”我有点急了:“你到底去不去?”罗成不耐烦起来:“我给你说你别烦我,你说再多也没用,你趁早另找别人——”我冷笑:“行啊你,现在领导架子大了,指使不动你了。”罗成却烦起来:“啊呀行了,别说什么指使不指使的,咱俩是平级的!”我有点可气地说:“我也没说我是你领导啊?你啊,真行——”那次任我磨破了嘴皮子,罗成总归是一个词:不去!我完全没料到求他办件事竟是这样的麻烦。我火了,把资料摔在桌子上,愤愤地道:“你爱去不去,资料放在你这里,出了问题你负责!“说完,一溜烟跑了。半路上罗成打来电话,我狠狠道:“出了问题我负责,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行吗?”直到这时,罗成才答应去送资料。
与罗成合作办个事情是很费劲的。一件极简单的事情到了他那里似乎就成了难题,成了麻烦。可是,如果在没有任何正经事情要办的情况下,与他呆在一起你就感不到厌倦和乏味了。有时候他说出一句话来,常常让人感到出人意料。别人常常尽量克制着不去说的话,总会从他嘴里蹦出来,抑制不住的。说实话,我还是很喜欢与他呆在一起,两人漫无天际地聊天,逗趣,说着废话,相互扯下了假面,不用那么费劲地提防着。每一次我到工地去,看见罗成脸上便乐开了花,我一边伸出手,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啊,罗总,罗联合国副秘书长,许久不见实在是想念啊——”罗成也像接通了电一般,伸手朝我走来:“啊,齐总,怎么有机会到我工地视察啊?”我晃着手:“来,握握手——,握握手——”等到我们的两手快握在一起时,罗成却一下抬起了脚,嘴里哧哧笑着:“来,握握脚——,握握脚——”接着一转身,跑了。我看见罗成戴上了新眼镜,便说:“行啊,戴上新眼镜了,看这小伙子帅的,镜片是什么材料的,树脂的吗?”罗成却笑道:“什么树枝的,这是水泥做的!”我还从未听说过用水泥制成的眼镜片,但这样的话就可以从罗成的嘴里说出来。罗成抱起暖瓶,拔开塞子,举到我眼前:“齐总日理万机,百忙之中还来到我地,我地也没有什么科招待的,来,喝点白开水吧——”我忙用手挡着暖瓶:“操,你像烫死我啊?”罗成便在一边哈哈大笑起来。我与罗成认识这么多年,常常减到他闹这样的笑话。有一次,我对他说:“你说话真是太有意思了,干脆去说相声得了,侯耀文死了你知道吗?”罗成愣愣道:“我说话有意思吗?我怎么没觉得?侯耀文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完便神情漠然地走开了。罗成就是这样一个有着忽冷忽热性格的,既讲理又有点讲不大通的人物。
二
由于这些年建筑装饰行业的勃然兴起,工程越来越难干。连年效益不好,人浮于事,公司便进行了改制。原先那些坐办公室喝茶聊天的闲汉们便都被赶到了工地。罗成也由在公司做些可有可无的闲事——帮忙做做饭,打扫一下卫生,送个资料——下放到了现场。罗成在工程上并不懂,于是公司便派了他一个比较简单又相对清闲的工作:仓库保管员——也就是看仓库的。那时我还不认识他,只能说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但是,在罗成接连去了几个工地后,公司的员工们之间便多了罗成脍炙人口的话题:关于罗成两袋水泥的故事与两盏壁灯的故事。
实际上,做仓库保管员是个相当清闲的活儿。说重要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