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燕

杭州西湖畔有一间乐坊。叫燕坊。
打理燕坊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女孩叫燕雪,容貌佼佼,温慧娴雅,唱得一手好歌曲。
男孩叫韩井,从小爱乐,奏出的音乐让听者如痴如醉。
杭州的西湖水很平,透过燕坊的窗,刚好能看见破水而出的莲花亭亭玉立。
燕雪拨了一勺龙井放入茶壶,浓郁的香气扑鼻而入。她随手敲了几下壶壁,优美的音乐便随之滑出。
韩井往壶里倒进了沸水,轻灵的水声宛若一曲叮咚云锣。
茶香淡了一淡,又弥漫了上来。
“井,喝茶。”燕雪敲击壶壁的手停了下来,沏茶两杯,其中一杯递给了韩井,还有一杯则自己慢条斯理得品了三口。
每晚练唱之前,他们总喜欢喝上一泡龙井。
“谢。”韩井接过茶杯,观了观汤色,抿嘴轻笑,“好茶。”
“这是自然的嘛,农民一听说是给你喝的,都采的上等好茶。”燕雪也抿嘴一笑,睡莲般平静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放下茶气氤氲的杯子,起身拨弄身后的古琴,将琴音一一矫正。
“今天唱哪曲?”韩井别过头,水汽悄悄蒙上他的脸颊,形成一幅极为灵逸的画面。
与其说是每天练唱,倒不如说是给免费听的歌曲。再过一刻,荷花就会被成堆的船只所遮盖——要知道燕坊的歌可是远近闻名的。
“新双双燕呢?”轻启朱唇,燕雪双目定定瞧向窗外的一对春燕,答非所问,“还没做完曲么?”
深知燕雪所想的他,手指不安的弹着杯壁:“那首歌只适合奏出,并不适合唱……”
她看向韩井,水淋淋的大眼里露出了黠慧的光彩:“那就是已经作完了?”还用看定他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可别说没有。”
韩井对于这个格外敏锐的小姑娘从小起就没辙,但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但你不要想去唱……”
“谁要想唱啦?”燕雪眨了眨眼,抢过话来,“今天不唱了,就听你的新双双燕。”
“啊?不唱了?”还没搞清她在想什么的他,眉毛都邹在了一起。
“嗯嗯!不唱了。那就这么定咯。”她巧笑嫣然,一眼一眉都是盈盈的笑意,“今天可以休息咯……辛苦你了。”
“那些千里迢迢来听你唱歌的人岂不白跑一场了?”韩井在听到了正当的理由后,终于展露了笑颜。他站起,取下墙上的竹笛细细擦试了起来。
“哪有什么千里迢迢?”燕雪趴在琴上,痴痴看着他修长的十指一一抚过每个笛孔,神情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认真。她不由又浅笑,“你也不要这么没自信心拉,井其实真的很棒。很棒……”
声音却呼的迷离了。
燕雪揉了揉眼睛走向内阁:“井,我有些不舒服,先睡了。”
韩井抬起头眼里有一丝关切:“要叫大夫么?”
“不了。”她摆摆手,停下脚步,“只是一点伤寒,睡一觉就好。”又向前走去。
伤寒么?
韩井低头继续擦笛,手一划,却将笛子给和摔了出去。他蹲下,拾起脏了的它,默默地擦。
真的是伤寒么?
月亮悄悄露出了脑袋,柔和的光芒洒满了整片湖面。
数十只船只停在燕坊的周围占了个好位子,却把湖面围个水泄不通。
笛声悠悠响起,湖面整片静了下来。笛音顿时听得更清晰了,舒舒缓缓地流出,还不时以笛声模仿燕鸣。
然而竖起耳朵的众人却久久未能听到往日女孩熟悉的歌唱,不免心中有些失落。不过曲子相当优美,众人也就耐下了性子。
月光下,内阁的女子趴在窗台,本就清澄如雪的脸色更显柔和。
她怔怔看着男子弄笛的背影,肩膀抽动了起来……
就这样看这一辈子,也好啊。
可是这样的背影能看多久呢?
一年?两年?一辈子?
也许只有永远才足够……
她悄悄拿起台上的剪刀藏入袖中。
她已下定了决心……
所有的灾难都起源于他——那个满脑油肠,黑白不分,年纪大的都能当他爹的恶县令。
只因为他母亲喜欢听她唱的小曲,便硬要将她娶入门下。
燕雪向来都很聪明,她知道抗拒是无效的。
于是她点头,答应。
然而她却不是那种能让人束缚的女子,她像燕子一般,只适合御风飞翔,从不适合在笼中观赏。
除非是她心爱鸟笼,否则她不会给任何人看到她华丽的羽毛,听见她优美的歌声,她宁可玉石俱焚。
但她依然被束缚着,被她所爱的人牵制着,她无法展开她的羽毛四处飞翔,因为那个县令随时有可能会毁了他——韩井——那个让她挚爱一生的人。
所以……她不能走……
笛音霍然拔高了四个八度,构成一幅绝艳,凄惨的画面,悠悠曲终。
她悄悄跑到床上,抹干了泪水。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准她唱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凄美的弧度,她有了新的打算……
天色初明,朝霞映得莲花别样妖娆。
仿佛被一剪裁开,莲花们纷纷让出道来,小舟上一男一女对面而坐,也无人撑浆,就这样顺水而去,荡起片片涟漪。
两只燕子从他们的头上飞过,追逐嬉戏,然后突然降落,衔了几块泥土,又双双飞了回来,飞向远方。
燕雪触景生情,叹道:“井,小时候你对我说燕是最恩爱的鸟类。”
韩井执起台上的杯子,品了口龙井,也道:“他们总是出双入对,连筑巢衔泥时也不舍得分离。”
“就像我们一起努力造燕坊一样……”燕雪低低喃了一句,说得不响也不轻,像是说给韩井听得,又似说给自己听得。
韩井的手颤了一下,燕雪的话却是刚好不偏不倚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指他们就好象燕子一样出双入对……?
他抬头看她,她却把头别向远方。
她这是是在做什么?明明就要永别了,还却说出那样的话,她还在期待什么,想要证明什么?
他对她的关心,他对她的照顾,以及那首为她而创的双双燕,她还在奢望什么?
即是他从未对她说过“我爱你”,这已经足够。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还像小时候一般爱着她,只是因为他们都懂得尊重对方,所以从不轻易表明自己的心迹。
她突然笑了,伴随着眼泪一起落下:“井,如果燕子离开了巢的话,明年还是会回来的,如果……”话声戛然而止,她又是在给他什么希望?
她究竟是在做什么……
“如果什么?”韩井意识到了燕雪的反常,连忙追问。然而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