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后半夜是死寂的,连鬼也害怕出门。
只有东山头那只广播喇叭响起来的时候,山村才会活转来。那悠扬、轻柔的《东方红》乐曲,细浪一般向村子里慢慢铺过来,铺过来,铺进了村妇的心里,铺进了鸡们狗们的梦里。于是,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炊烟也陆继袅袅升起来……喇叭就这样唤醒了山村的又一天。穿长衫的老人说:响器一响,人就还阳了。
我们小时候,乡下几乎村村有广播。如果没有,那定是个小村,穷村,那村里出来的人多半有些木讷,拘谨。一看便知这人是听不到广播的。广播使我们闭塞的山村有了声响,使我们知道了外面的世界。
刚有广播的时候,外面的世界还真吓人。耳背的玉仙婆婆就被吓过一回。那天她陡着耳朵听广播。广播里一个男中音说,浙江人民广播电台。她猛一哆嗦说,说老头子呀,浙江人民那么凶,要刮刮两腿的。那时的播音质量很差,声音也浑浊,乡下老人亦不懂普通话,把浙江人民广播电台,误听成“浙江人民刮刮两腿。”省里的电台一说完,轮到县里了。一个女高音说,富阳人民广播站。玉仙婆婆叫起来:哎呀!富阳人民还要凶,“富阳人民刮巴掌。”她老头子放下手中磨着的钩刀说:莫怕!一个在省里,一个县里,没那么长的腿,也没那么长的手。玉仙婆婆慌慌地看一眼山头上的喇叭,又继续听下去。天气预报来了。今天阴,有时有间段雨。她又惊咋起来:老头子呀,不好了!现在有尖头雨了,笠帽也挡不住,头笃(刺)开怎么办?老头子也茫然,看看天再看看喇叭:尖头雨,那怎么出门做生活?
玉仙婆婆与广播的一场误会,后来成了村人的经典笑话。笑归笑,村里人多半也在肚里发闷:这间段雨究竟是什么样的雨?“村小”的老师一解释,村人才拍着后脑勺:妈的!不就是雨落落停停嘛。城里人弯弯肠子就是多!
从此,村人的嘴上有了新名词,比如间段雨、雷阵雨;比如三级干部会议、挑北渠;比如华沙条约、北约、尼克松访华等等。横街头的嬉乐场上,东家长,西家短地扯一阵后,有人便会扯上尼克松。尼克松的耳朵刚发热,有人却扯到了勃日列历夫。老勃还未找喷嚏,又有人扯回到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身上。大人物们还没忙碌完,队长来派活了。广播里说啦,这阵子最容易犯稻瘟,阿狗阿猫明天一早去东畈射药水;阿兴阿旺明天去北畈下灰肥。队长一走开,阿狗便说:喇叭里那个舌头带枣子的女人(在我们南方乡下,人们觉得说普通话的人,嘴里像卷着颗枣),夜夜搔队长的耳朵。众人嘻嘻哈哈笑。有人叹息道:哎!日日听她说来道去,也不知道她好不好看?阿兴说:肯定好看!城里都是仙女。阿旺吱溜一下嘴角的口水说:有阿兰那么好看嘛?众人都说:那肯定!于是,男人们放开了想象的翅膀,拿着村里最水灵的阿兰作蓝本,在心中细细地描,尽情地绘。直到家里的女人站在门口唤吃饭噜,他爹。他们才意犹未尽回了家。
广播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溶进了乡下男人的血液中。乡下女人对广播的新鲜感一过去,广播便成了她们生活中的一种摆设。它响着时,她们觉不出,一旦不响(那时常停电),她们准会误了烧火做饭,误了送吃送喝。男人开骂,她们便迁怒于这该死的喇叭:喇叭里那个懒婆娘偷汉去啦!女人们最关心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她们要晒衣晒被。广播里说晴,晒出去的衣、物全遭雨袭;说有雨,不敢晒。一出门,太阳当头照了。那个恨呀!她们指着喇叭骂:真是个“鬼话阿太”!
“鬼话阿太”有次差点让玉仙婆婆吃批斗。一九七七年,乡下人的男人刚能喝上口老酒,女人刚有钱扯上块花布。广播里又批起了“右”倾反案风。玉仙婆婆见人就为邓大人叫屈:好大一个官呀,为了五斤蕃薯粉,被人赶下了台。那么大个国家还缺他的五斤蕃薯粉?毛主席也太小气了!(玉仙婆婆把“右”倾反案风误听成五斤蕃薯粉)
因为离开乡村好久了,不知道广播是从何时消失的,也不知道村人们是如何适应了没有广播的日子的。然而,我相信,有广播的这段历史,定会沉淀在乡下人的血液中。或许,偶尔还能在梦里再听一回。
生活在喇叭里
山村的后半夜是死寂的,连鬼也害怕出门。只有东山头那只广播喇叭响起来的时候,山村才会活转来。那悠扬、轻柔的《东方红》乐曲,细浪一般向村子里慢慢铺过来,铺过来,铺进了村妇的心里,铺进了鸡们狗们的梦里。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