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初,掌心都擎着一只烛。人死,烛不灭,以另一种能量传输的方式,在宇宙之心世世轮回。佛有三生石和奈何桥,道有逍遥游和上善若水。古老先民深谙生死本义,故而淡定沉着,不以介怀。
中国式的淡定古已有之。既有士大夫级的“发乎情,止乎礼”,亦有庶民草莽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平民是无所谓拘泥于礼义而屈曲情感的,“风”里面多是这种直白抒情的短歌,从“蒹葭苍苍”到“宜室宜家”。朴素的情爱深植于广袤的草野,因而多了几分村野的天真和朴拙,静女其姝,终成桃花灼灼,散落成一簇簇风情妖娆的民间彩墨。
其情也淡,其情弥真。从穴居时代的采猎部族到摩登时代的都市风流,每个时代的平民大多以一种自发的默契和集群效应铸就改变历史的轩然大波,内部思潮固然难免高低错落,但平民终是平民,生于草野,秉性同源,因此不难找到一处价值认同的所在。曹雪芹有言:天下水总归一处。想来水也是恒常之物,百转千回,而天志如一。固然冰雪千丈,抑或飞瀑流觞,水还是水,不卑不亢,至柔而刚,是兼具平民气质和王者风范并能将二者合二为一的唯一载体,是神性和自然本色的化身。处众之所恶而无尤,善利万物而不争,惟此道乃常存。人之秉性若此,方可解恬淡通达之意,明繁芜交替之理,成人之难成之业。
眼前是一汪浅潭,枯荷数茎,春水清冽。灰色的云彩浸湿暮色。果真是留得枯荷听雨声,也无风雨也无晴。毫不相干的诗句从唐到宋,却漫不经心地道出了一种久违的人间平静。于诗人而言,许是因了半世浮沉的锤炼,诗境也渐趋平和,既非漏断沙洲冷的诙颓,也非花落香如故的不甘,只剩平生最原始的孑然一身的了无牵挂或者一剑天涯的落拓不羁。
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富贵不淫,是为孟夫子笔下大丈夫。不屈,不移,不淫者,是为恒常。即所谓大丈夫以恒常之心御世,外其身而身存。这论断又不得不归功于老子出关前所遗世人的五千言。道本身无形无质,却譬肌入理,泽被万物。而道法自然,因其无为,成其有所为,顺乎自然恒理,恬淡中和,亦即中庸。于是恒常之心,便有了一种雍容兼蓄的高贵和大雅。古东方的哲学血脉便是一直如此平静地延伸,路途蜿蜒却也游刃有余。即便因某个王朝系统紊乱而壅塞滞流,其人也终会以水滴石穿的速度和毅力延续精气,待山流水转之时,又复一马平川。
基督徒的婚礼上有句话作“takeyoutobemylawful,weddedwife,tohaveandtoholdfromthisdayforward,forbetter,forworse,forricher,forpoorer,insicknessandinhealth,toloveandtocherishtilldeathusdopart.”颇具古意的一句话,类似于中式婚姻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支古歌被置放在厚地高天的大背景中熠熠如灯,一直闪烁在人伦社会最黑暗的长夜。不弃不离,不离不弃。真爱是一条年深日久的外流河,不因季节而干旱或泛滥,如此才能给予生活恒久如一的滋养。古老的誓言之所以动人,便是因为其赋予爱情以时间的广度和深度,在广袤的生死之间。以时间轴为坐标,以爱为圆心书写生活,无论是跋山涉水之后的信步闲庭,还是长相厮守的相敬如宾。
佛家避讳言死,谓之无常。深析其意,往往幡然醒悟。禅师开释世人,曰:世事有定,人心有定。智者笑纳之,慧根顿生,因此能功成身退,免遭兔死狗烹之局。祸福相生,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前后相随,故而能维持国家社会权利系统的平衡,一旦一极削弱或失去,另一极自然身处险恶。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红楼十二曲曲终人散,贾王史薛终究也是一剖黄土。将那三春堪破,觅那清淡天和。可置身温柔富贵之乡,又有几个内明之人?终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繁芜,生死如梦。一个封建系统的分崩离析的确值得后人思考。
生活是不确定的,多数册页须以冲淡的笔致书写。胡兰成曾提到的“平人的潇湘”便详尽地阐释了这种中国式恬和雍容的风度,每每在日暮西山的时候,我总会想及此点。看着校园里一对老夫妻并肩散步的身影,一种淡淡的恩情总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间萦绕。如此相偎相携的衣食夫妻,不是也把生命和爱的古老譬喻演绎得如此动人么?
恬淡在心
人生之初,掌心都擎着一只烛。人死,烛不灭,以另一种能量传输的方式,在宇宙之心世世轮回。佛有三生石和奈何桥,道有逍遥游和上善若水。古老先民深谙生死本义,故而淡定沉着,不以介怀。中国式的淡定古已有之。既有